话说得漂亮,又是“请教”,又是“指点”,将意图包裹在风雅的借口之下。
高氏目光在那卷轴上停留一瞬,并未去接,只淡淡道:“禾儿在翠竹轩。”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丫鬟,“你去一趟。”
丫鬟应声,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领着另一个丫鬟进来。
“夫人。”萍儿行了一礼。
高氏颔首:“赵公子有几首词,你拿去给禾儿看看。”
“是,夫人。” 萍儿应声。
赵丞面露笑容,对萍儿温言道:“有劳萍儿姑娘,还请顺便带一句话给温小姐。”
萍儿站定,看向他:“赵公子请讲。”
赵丞语气诚恳,又有些无奈与澄清之意:“请转告温小姐,近日外间有些关于见微草堂的流言蜚语,甚至牵扯到赵某身上。”
“请温小姐万勿相信,此事绝非赵某所为,亦与赵家无关。”
他这是在撇清和见微草堂之事的关系,虽说本来也与他无关,以他的做派也不屑于去做这些事情。
赵丞只是自负,并没有这般愚蠢,有些事情想想便也明白了。
倒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背后搞鬼,只以为是因为身份背景的缘故。
萍儿听完,眨了眨眼,并未立刻应下,反而福了一福,脆生生道:“赵公子,方才奴婢过来时,小姐正好也有几句话,让奴婢若是见到赵公子,便代为转达呢。
赵丞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哦?温小姐有何指教?”
“小姐说,她近日也得了一首新词呢。”
赵丞一愣,莞尔一笑:“新词?呵赵某洗耳恭听。”
萍儿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用一种带着韵律的语调,缓缓吟诵道: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一首西江月,清丽空灵,意境悠远,仿佛夏夜清风拂面,带着田野的芬芳与静谧的欢喜。
赵丞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听过这首词。
但,却是极好的。
饶是让他来品鉴,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赵丞回忆了一下自己所写的那几首词,对比之下便心有挫败。
雕琢的痕迹太过重了些。
想了想,赵丞嘴角扯出弯:“这是温小姐的新作吗?不愧是才女,果真厉害。
萍儿闻言嘻嘻一笑:“赵公子误会了,这词可不是小姐写的呢,是文会那日同钗头凤一起写出来的,王大哥写给小姐的。”
“啊”赵丞又是一怔,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极好,王钺兄才学过人啊。”
他本是借着见微草堂之事,给出这几首词稿,其中有几分挽回之意,也有几分想要与王钺较高下的意思。
却没想到,他这几首词还没有落入温禾的眼中,便有一首王钺的新词压过来了。
温禾此刻让萍儿念出这首词,其意不言自明。
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知晓他的来意,也听到了他的“澄清”,但她的回应,是另一首王钺的词。
这是一种温和的姿态,无须多言,词中自有选择。
书房里父亲“藏锋于鞘”的告诫言犹在耳,眼前这丫鬟口中清新扑面的词句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骄傲的心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词稿和那番撇清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刻意与苍白。
赵丞沉默了足有数息,脸上才重新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站起身,对着高氏拱手:“伯母,晚辈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琐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
高氏将他方才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也不挽留,只淡淡道:“赵公子慢走。”
赵丞不再多言,带着小厮,转身快步离开了温府,那背影显得有些匆匆,甚至透著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小厮捧著词稿不知该如何是好,眼见自家公子已经远了,便撂下词稿跟了上去。
“夫人,那萍儿先回了?”萍儿问。
高氏好没气的表情道:“你们啊去吧。”
萍儿嬉笑着行礼,捧著那卷词稿,回到翠竹轩。
此时的翠竹轩内,温禾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听得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带着一丝浅淡了然的笑意。
“小姐,赵公子走了。”萍儿将词稿放在案上,“这是他的词,奴婢按您的吩咐,把王大哥那首《西江月》念给他听了。”
温禾“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铺开的一张纸上,那上面是她亲手誊写的《西江月》。
字迹清秀舒展,仿佛也染上了词句中的悠然之气。
萍儿没说错,她是很喜欢这词牌名的。
刚得这首词的时候,便很是欣赏。
她伸出纤指,轻轻拂过“路转溪桥忽见”几个字,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如同静谧夜空中忽然闪现的星辰,清冷而明亮。
“他听了之后,想必是明白了。”她轻声自语,不知是在对萍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有些路,一旦选了,便不会因旁人的好意或才华而轻易回转。
萍儿笑着给她说起厅堂上的场面,说起那赵丞是如何被这首词弄得哑口无言,仓皇逃窜的。
温禾只是笑盈盈的听着,待她说完之后才道:“萍儿,给我唱一唱这首词吧。”
“小姐,方才唱过一遍了呢,还要听么?”
“嗯,想听。”
萍儿银铃般的声音婉转响起,伴着清风吹拂翠竹轻轻的沙沙声,温禾睫羽轻颤著,心便也跟着轻轻的颤动。
真的很好听啊,不只是因为唱的好,还因为词写更好。
“长安是什么地方呢?”温禾呢喃著,嘴角携著一抹盈盈浅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魁梧的的身影,他兀自站在那儿,有些憨憨的也笑着。
自己站在他旁边,看他就像一头狗熊,温禾噗的笑出声来。
萍儿声音一顿:“小姐?”
“嗯继续唱。”温禾撩起耳边一缕发丝,神情又恢复那般冷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