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水在城门脚搜寻了一番，才发现两个身着兵甲的人各占一角，一个正和挑担的货郎大声闲聊，另一个则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走过的一双双腿，鼓鼓的腮帮子蠕动，显然是在吃饭。
赵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眸子看了眼，但很快落下目光，掏出袖子里焐热的饼又咬了一口。
“没想到当初兄长追求的雍和通达，竟在这里实现了。”赵水心中苦笑道，“竟‘只’在这里实现了。”
若不是他一路从恶渊海走来，见过了太多寂寥与混战，怕是也会被眼前的假象迷了眼。
顺着长街往都城里走，赵水只觉越走越觉陌生。
记忆里交错的窄巷多了几分规整，不少低矮的小院落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宽敞的大屋舍，檐角高挑，气派十足。
路上的行人往来不绝，赵水在他们身上感受到若隐若现的星灵之气。
“这么多人？”赵水奇怪道。
星门每三年才举办一次，每次入门者最多不过百人，偌大的都城百姓再少，也不会全是星门人。
赵水想起来在城门看到的好多个书摊。
看来这几年都城对外公开星门术法，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他们就算资质平平，只要识字勤学，基本都能获得些许微弱的星灵气息。
可这是不对的。
星术入门简单，可深入却难。普通人的身体素质良莠不齐，让星灵贸然入体本就有风险，何况七门星术同出，这些人不知晓自己擅长的方向，也无人教导指引，定会觉得懂得越广泛越好。但杂乱的后果，轻则止步不前，重则走火入魔，这一点，星门好像并未对他们提醒过——赵水已经感受到好几个灵气混杂不堪的人了。
“星门之人，也开始拿祖上的心血当诱惑，来蛊惑人心了吗？”赵水心道。
怪不得划分内外城的举措如此快速而顺利。权利掌握在既得利益的强势一方，其他人只有被驱赶的路。
赵水加快了脚步。
他的身影在街巷的屋瓦间时隐时现，从这家院落里出来时套了个官服样式的外衣，从那个门出来后手上多了个纱帽，又在另一个院子的竹竿上勾下一条腰饰。
等临近宫城高墙时，他已俨然一副朝臣模样。只是这身装扮和过去做朝臣时的官服实在相差太大，颜色又浅、纱布又多。
或许定下这样式的人想做出仙气飘飘的感觉，可明显裁缝手艺和审美都有待提高。赵水只觉得像“披麻戴孝”准备拿纱衣勒脖子的。
此时正好赶上了早朝结束，一众官员陆陆续续从宫门走出来。
“得，一群披麻戴孝的。”赵水心道。
他们有的垂头快步独行，有的驻足三三两两地交谈，谁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伺机而动的人。
赵水伸手摸了摸脸，虽然肿胀比一开始消退一点，但仍可以保证他的“改头换面”。
现在只缺一块腰牌了。
眼睛从一个个面孔上扫过去，赵水很快锁定了目标，盯上一个长得白白胖胖、满脸写着“心事”的官员。
他是在赵水下一届考入开阳的后辈，叫什么忘了，只记得生性敦厚甚至有点后知后觉，官级这几年也预料之内地稳步下游。
好在看上去他并未贪心，身上没有夹杂其他星门的气息，开阳之力甚为纯正。
“就他了。”
趁那人独自从眼前走过，赵水屏息跟上前，一个闪身，从他身后悬步而过。
那官员只觉得身后刮过一阵风，转头去看，近身无人，再远点就是自己哪个都惹不起的朝臣了。
“奇怪。”他挠挠脑袋道，但很快又被自己的“心事”收回注意力。
他们的付门主今日难得地上朝了，对他、对任何一个开阳的同僚都是鼓舞。可这次他对那些以前坚决反对的政策只不轻不重地辩了几句。
他是放弃了吗？
那他之前的坚持、费心管教约束自己的门下弟子，又算什么呢？
身为开阳小官的他想不通，就像他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什么能够被指派进朝的官职一样，只觉更加郁郁。沉重的脚步行走间，他根本没注意到腰间的令牌，只剩下了随风摇摇的挂绳。
入宫门比赵水预想的顺利。
他只需在守卫上前阻拦时一甩手使出星灵，震开他们的同时特地将腰间令牌晃了晃，然后嘟囔一句“我去找星医”后，就能够迈进宫门了。
全程急匆匆的，几乎没停脚。
果然，在足够大的官威和足够强的灵力面前，现在的星门里，没人会自讨苦吃。
赵水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哈哈，您能来真是莫大的荣幸啊！”
“您客气了。”
“下官知道您的规矩，眼下内城重建最为重要，我等理当节俭”
一阵极为客套的说笑声传入耳中，其中简短而熟悉的语气让赵水心头一凛，骤然停脚。
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迎面走来的几人中，汪岚正被几位官员簇拥着向前，朝他这边缓步走来。
好在他正在与人交谈，中间又隔着些朝臣，并未注意到逆流回宫的他。
“什么运气”赵水心道。这汪岚不是御史吗？他此时应该留在宫里帮忙处理早朝的政务，怎么这么快就出宫了。
他下意识想躲，可左右除了宫墙便是朝臣，汪岚心思缜密，周围的朝臣也不是傻子，此时的动作稍快稍慢都会引人注目。
赵水一边维持表面平稳的行走，一边快速思索起来。
前面不远是就有一处宫院的院门，那个方向应该就是星医处的方向，是能够用脸上强势的借口避开的机会。可按照他和对面行进的速度，必会在院门处正好碰上。他可不能在此时露面打草惊蛇。
赵水一时进退两难。
“啊哈！”
就在这屏息之际，忽然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破空而来。
汪岚等人闻声，齐齐停下了脚步，转头向后看去。
就连赵水也停步愣住——
不远处大摇大摆走过来的，正是开阳门门主，赵水的恩师和岳父。
“开阳门主。”汪岚等人上前行礼道。
开阳门主背着手停住脚，眼神在几人脸上扫过，停在了汪岚身上。
他的身上依旧带着威严赫赫的气势，只是发丝染白了大半，眉宇间多了年迈的疲态，赵水看在眼里，心中酸楚。
他好想迎上前，跪道一声“门主”，可眼下，却只能低眉弯身，一刻不停地往院门靠近。
他听到开阳门主的嗓音也干涩了许多，向那汪岚问道：“你今日怎么下了朝就出门啦？想跟老子学偷懒？”
“晚辈不敢当。”汪岚躬身道，波澜不惊的语调显出谦卑，“今日能与开阳门主朝堂议事，是晚辈之幸。”
“我看你巴不得老子不来吧？”
开阳门主的一句话让几位后生哑然。看来他们今日在早朝上争论了一番。
汪岚头埋得更低，没有答话。站他旁边的天权官员立即打圆场道：“怎么会呢，开阳门主德高望重，却常常不得见，今日能见您在朝堂上主持大局，我等甚”
“行了，说得我头疼。”开阳门主不耐烦地摆摆手。
赵水的嘴角不禁浅浅翘起——付门主的脾性依旧如此。
开阳门主说着咳嗽了两声，喉中发出闷鸣，赵水的步子再次放缓，心中担忧，却连抬头看都不敢。
虽说现在汪岚他们背对着他，但以他身上“抢”来的开阳腰佩加上这张“奇特”的脸，很有可能在抬头对视的一瞬间引起开阳门主的“兴趣”，被招手叫过去。
想了想，赵水还是默默贴近另一边的宫墙，加快了步速。
“既如此”汪岚拱手行礼道，看样子想告辞离开。
“诶！”开阳门主突然一敲脑袋，开口问道，“我方才问，你急匆匆出宫做什么？听天权门主说昨夜天星异象，可知此事？”
汪岚抬头迎上开阳门主的目光，深黯的眸子与面前那略显红丝的双眼相顾片刻，却未答话。
“是，下官们确实受门主之命调查。”旁边的天权星官接口道，“汪御史在星灵进阶上颇有心得，因此请他一同查探。”
他话说到一半察觉到汪岚侧目过来，这才发觉说错了话，但既已说出口，只能咬着牙把话说完。
开阳门主听到这里，“哼”地笑了下。
“后生可畏啊！付某不才，年过半百才至昭星，对星灵的研究自然不如晚辈，确实是没什么用处了。”
“下官惶恐！”
周围几人连同汪岚齐齐后退一步，向开阳门主规矩行礼。
赵水恰在此时跨进了宫墙旁的院门，消失在红墙的另一边。他脚下不敢停留，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速往前走去。
“开阳门主在星灵修习上造诣深厚，若您愿意同去，是我等荣幸。”汪岚说道。
但没听到回应。
他小心地抬起头，只见开阳门主正望着旁侧眼神放空。他利用余光瞥了眼，那里除了通往其他院落的门，什么都没有。
“不了。”开阳门主回道，语气听上去有些疲惫，“那个地方，我不会去。查到什么记得跟我知会一声。”
“晚辈领命。”
开阳门主摆摆手，整个人像是卸了几分气力，背微微佝偻，没了方才那逼人的气势。
见他抬步要走，几位官员立即会意，往旁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目送他走远，那天权官员瘪瘪嘴，犹豫着说道：“御史大人，那咱现在出城吗？”
汪岚眯起了眼。
天空突然出现已故之人的守护天星，定非寻常之事，更何况还是那被万千民众像救世神仙一样瞻仰的赫连破的天星。
星芒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城主陵园，那里有个身负摇云石的家伙。本想那家伙已经成了条绝望的不用栓绳的狗，所以就让那块石头先放在他那儿，但现在看来，反而成了威胁了。
更何况往日里从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开阳门主，今日忽然上早朝，还特地拦住自己提及此事；以及混进内城的那个人汪岚怎么想，都觉得其中有自己未曾考虑过的蹊跷。
他的计划很快就要完工了，绝不可在此时有任何的差池。
“去。”汪岚唇齿微紧，回答道，“现在就去。”
宫城之中，留给赵水记忆里的东西并不多。
这里消失了许多宫道，又多出了好些不知所向的纵横小道。赵水循着大致的方向在这些新旧交接的宫中穿梭时，心中不禁染上了一层后怕。
那些对于他来说承载着重要回忆的宫宇，会不会也随着这星城的风云变幻，化为风沙消逝？
不对。
赵水哑然失笑。
早已有宫殿化为灰烬了。
圆日昭昭，洒在星宫的各角，泛出或强或淡的光芒。
一列列侍卫在各自的划分区域里来回走动，他们的人数比多年前增加了不少。毕竟自从屏蔽了星垢之眼后，宫城的守卫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但出事的很少，尤其是近几个月，几乎没有听到垢印的动静了。
侍卫们心想，或许星门人心向上，这日新月异的内城，真的要变成超脱凡俗的灵地了。
巡视中，他们偶尔碰上快步而行的朝臣，那些人身上的星灵让人羡慕，不由得纷纷停下，齐刷刷地行礼；但碰见和自己一样灵力低微的宫人时，他们又换成派头十足的姿态，挡在他们面前走过。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谁也不会发现，此时寂静的宫苑里会有一人在头顶飞檐走壁，恍若无人。
毕竟那得多高的星阶，才能做得到避开所有人的察觉。
换句话说，这么高星阶的人，理应在众多敬佩而羡艳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大方走过，又何必偷偷摸摸的呢？
因此在松懈的防备下，赵水很快落身，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地前。
“没有了。”他望着眼前十分宽敞的、荒废的院落，轻声呢喃道。
熏黑的地面露出雕刻的纹路，墙角的砖瓦还贴有琉璃的残渣，每一处痕迹都诉说着这个地方曾经的金碧辉煌，以及遭受的毁灭般的打击。
这是供历代城主居住的寝殿。
是付铮离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