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淮的脖子一僵。
那句反问,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一万句斥责都来得沉重。
他那张刚刚因为尷尬而涨红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二百八十八星的考核,你来出题?
是啊。
他刚才大包大揽,拍著胸脯说简单。
可怎么考?
这个问题,又绕回来了。
“咳。”钟淮乾咳一声,强行掩饰住自己的心虚,他梗著脖子,摆出一副“这有何难”的架势。
“头儿,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
“管他二百八十八星,还是一千星,有区別吗?”钟淮伸出两根手指,又猛地並成一根,“本质上,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找到了自己的逻辑支点,整个人瞬间又活了过来,在训练室里来回踱步,唾沫横飞。
“既然是『不可能完成』,那我们的任务就不是让他『完成』,而是让他『失败』得合情合理!”
“咱们只要设置一个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坎,不就结了?他失败了,是能力问题,不是我们出题有问题。高老师那边,也能交差了!”
钟淮一拍手,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这不就又回到他最开始的思路上来了吗?
简单,粗暴,有效。
然而,秦战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块虚擬战术板。
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288”旁边,是林宇那份乾净到可笑的档案。
秦战的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军校的泥潭里。
一个浑身是伤,却咧著嘴笑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那个被教官判定为“绝不可能”翻越的障碍墙。
那时候,要是有人告诉他,有一个二百八十八星的挑战。
他会是什么反应?
恐惧?退缩?
不。
会是兴奋。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渴望征服一切的狂热。
“如果是我”
秦战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训练室的设备运行声所淹没。
“我一定会想试试。”
踱步中的钟淮,动作猛地一滯。
他停下来,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表情看著自己的队长。
“得了吧,头儿。”钟淮忍不住吐槽,“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那还得了?个个都是战斗狂人。”
他几步走到秦战身边,划拉著虚擬屏幕,把林宇那份单薄的资料又调了出来。
“你看看这小子,他跟你能一样吗?”
钟淮的手指在屏幕上戳著,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父母中產,家境殷实。自己又走了狗屎运,被四大药剂公司拿钱封口,还白得了一个研究所所长噹噹。”
“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小老板,身家少说也有个小千万了!这辈子吃穿不愁,就差一个大学文凭装点门面了!”
钟淮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穿了林宇的“本质”。
“他来高考,图个啥?图个名声!图个履歷!”
“咱们就意思意思,找个地方让他比划两下,只要身手还过得去,別是个四肢不协调的废物,就给他个及格分。”
“一个还没毕业的小老板,拿个高考及格,顺利上大学,这剧本多完美?够他爽的了!”
钟淮摊开手,一副“我全是为了他好”的表情。
“咱们干嘛非要难为他?让他去死磕二百八十八星?万一磕出个好歹,其实对大家都不好。” 训练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战听著钟淮这番市侩却又无比现实的分析,沉默了很久。
是啊。
钟淮说得都对。
对於一个已经財富自由的年轻人来说,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就是走个过场,拿到文凭,然后回去享受他的人生。
挑战极限?那是他们这种疯子的事。
秦战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也有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
“也许吧。”
他缓缓开口。
“只是,整个蓝星,如果能多一些真正的强者,总归是好事。”
说完,他不再纠结於此。
秦战转过身,重新面对钟淮,那股属於獠牙队长的沉稳气场,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既然你这么有主意。”
“这次考核,就由你全权负责。”
钟淮一愣,紧接著,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是!”
他一个立正,声音洪亮。
“头儿,您就瞧好吧!”
钟淮拍著胸脯,大包大揽,刚才的尷尬和社死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还没出校门的小老板而已,我保证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看到钟淮意气风发的模样,秦战也轻鬆了不少。
他沉默地走上前,抬起手,在钟淮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这两天,辛苦了。”
秦战的动作很僵硬,话也说得磕磕巴巴。
安慰人这种事,他確实不擅长。
“脑子转得太快,有时候也容易累。”
“原本定好的渊域出差任务,你就別去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好好休息休息。”
钟淮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高压电棍戳了一下。
什么?
休息?
从秦战这个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用的铁人嘴里,居然能听到“休息”这两个字?
这是什么年度惊悚大戏?
他愣了足足三秒,用尽了自己那颗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反覆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臥槽!”
钟淮一个没绷住,爆了句粗口。
紧接著,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扶著旁边的设备才没瘫倒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战哥!你是我亲哥!我没听错吧?你让我休息?从你嘴里淘换一句休息,比让我徒手拆个歼星舰还难啊!”
这笑声里,有惊喜,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尷尬到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气氛,终於被这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彻底衝散了。
秦战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頜线,似乎柔和了一丝。
让这小子放鬆一下也好。
紧绷的弦,拉得太久,会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