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昏君,一个奸臣,就在这大殿之上,为他们自以为是的“妙计”,而沾沾自喜。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早已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年轻人的,算计之中。
咸阳,侯府。
魏哲的手中,拿著一份,来自邯郸的,最新情报。
章邯,恭敬地,站在一旁。
“侯爷,一切,尽如您所料。”章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发自內心的敬畏,“刺杀失败了。李牧,身受轻伤,但,他最信任的亲兵队长,为他挡箭而死。”
“嗯。”魏哲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亲兵队长的死,在他的计划里,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值得注意的变数。
“郭开和赵王,果然,將黑锅,甩给了我们。並且,他们,似乎还认为,这是李牧的苦肉计。”章邯继续匯报导。
“愚蠢,是最好的,催化剂。”魏哲淡淡地说道。
他放下情报,走到窗边,看著庭院里的那池锦鲤。
“章邯,你说,一条鱼,在什么情况下,会最疯狂?”
章邯一愣,思索了片刻,答道:“在,它快要死的时候。”
“不。”魏哲摇了摇头,“是当它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跳过龙门,化身为龙的时候。那一刻的希望,会让它,爆发出,最疯狂的力量。然后,在最高点,狠狠地,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赵王,现在,就是那条,以为自己,即將掌控一切的鱼。”
“他以为,除掉了李牧,他就能,君权稳固,高枕无忧。”
“郭开,也是那条鱼。他以为,扳倒了李牧,他就能,权倾朝野,甚至,未来,还能在我大秦,封侯拜相。”
“他们,都看到了,自己幻想中的『龙门』。”
“所以,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往上跳。”
魏哲的声音,很轻,却让章邯,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他知道,侯爷的这张网,已经,彻底收紧了。
赵国,这条曾经的巨龙,如今,在侯爷的股掌之间,不过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传令下去。”魏哲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让王翦將军,做好,一切准备。”
“等邯郸城里,那声,最响亮的『礼炮』,一放。”
“就该,我们,登场了。”
“是!”章邯躬身领命。
他知道,侯爷口中的“礼炮”,指的,是什么。
那,將是,一代名將的鲜血,染红邯郸天空的,信號。
数日后,邯郸城外。
一支,伤痕累累,气氛悲凉的队伍,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首的,正是,身穿素衣,面容憔-悴的,李牧。
他的手臂上,还缠著,厚厚的绷带,隱隱有,血跡渗出。
在他身后,亲兵们,抬著一口口,简陋的棺木。
里面,是那些,在山谷中,战死的兄弟。
他,要把他们,带回家。
城门大开。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刀剑,而是,由相国郭开,亲自率领的,文武百官。
“恭迎武安君,得胜归来!”
郭开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仿佛,之前在朝堂上,弹劾李牧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看著李牧手臂上的伤,一脸“关切”地问道:“哎呀!將军,您这是怎么了?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伤害我大赵的功臣!”
李牧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两把利剑,让郭开,心里,莫名地发毛。
“將军一路辛苦,大王,已在宫中,备下酒宴,为將军,接风洗尘!”郭开强笑著,侧身让开道路。
酒宴?接风洗尘?
李牧心中,冷笑。
这,就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断头饭吗?
他没有理会郭开,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邯郸城门。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死局。
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家国。
身前,是罗网。
当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厚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赵王宫。
灯火通明,歌舞昇平。
丰盛的酒宴,摆满了大殿。赵王高坐王座之上,满脸笑容,频频举杯。
“来!诸位爱卿!隨寡人,共饮此杯!为我大赵的定海神针,武安君李牧,接风洗尘!”
赵王的声音,洪亮而热情。
殿下的百官,纷纷举杯,齐声附和。
“恭贺武安君,凯旋归来!”
一派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在这份虚偽的热闹之下,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李牧,一身素衣,坐於客席首位。
他的手臂,还缠著绷带。
面对满桌的佳肴,他滴酒未沾,粒米未进。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王座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君王,看著,他对面那个,满脸諂媚的奸臣。
一场拙劣的戏。
他,就是这场戏里,即將被献祭的,主角。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赵王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武安君。”
赵王开口了,声音,不復刚才的热情,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寡人听说,你在回京的路上,遇刺了?”
李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那你以为,是何人所为?”赵王-迁追问道。
李牧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说是宫里的人,赵王会立刻给他扣上一个“污衊君上”的罪名。
如果他说是郭开,郭开会反咬他“挟私报復”。
如果他说是秦国,那就正中对方下怀,將一切,都推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赵王那张,既虚偽又紧张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莫大的悲哀。
“臣,不知。”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不知?”赵王的声调,猛地拔高,“武安君用兵如神,连秦国几十万大军,都奈何你不得。区区几个刺客,你,会不知?”
“还是说,你,不敢说?”
“或者根本,就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最后一句,赵王几乎是,吼出来的!
图穷匕见!
大殿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支持李牧的官员,都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赵王,竟然会,如此赤裸裸地,当眾发难!
“大王!”
一名老臣,忍不住出列,跪倒在地。
“武安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请大王明察啊!”
“明察?”郭开此时,阴阳怪气地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著老臣,冷笑一声,然后,转向李牧。
“大王圣明,早已洞察一切!李牧,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直接,称呼李牧的名字,连“武安君”的尊称,都省了。
“我何罪之有?”李牧看著郭开,缓缓开口。
“何罪之有?”郭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拥兵自重,养寇自重,难道,不是罪吗?!”
“我再问你!你数次击退秦军,为何,从不全歼?为何,从不追击?”
“为何,每次,都只是將他们,赶出边境了事?”
郭开將之前在朝堂上,那套诛心之论,又当眾,重复了一遍。
李牧的目光,越过郭开,看向王座上的赵王。
“大王,这也是,您想问的吗?”
赵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著头皮,点了点头:“寡人,也想听听,武安君的解释。”
“好。”
李牧站起身,环视大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为何不全歼?因为,秦军的兵力,数倍於我!每一次击退,我边军將士,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若强行追击,陷入秦军腹地,被合围歼灭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我为何不反攻?因为,我大赵的国力,早已,不堪重负!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我们,拿什么去反攻?拿將士们的血肉,去填那无底的深渊吗?”
“我所做的,是目前,对大赵而言,唯一正確的选择!那就是,依託长城,坚壁清野,防守反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將秦军,牢牢地,拖在北境,让他们,无法南下,威胁邯郸!”
“这,就是我的解释!”
李牧的每一句话,都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那名出言维护他的老臣,听得,热泪盈眶。
在场的许多將领,也纷纷,点头称是。
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將之言!
然而,郭开,却再次冷笑起来。
“说得好听!”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你说国库空虚,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你儿子,为何能在邯郸城里,一掷千金,买下豪宅?他的钱,从哪来的?!”
“你说將士们苦,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有秦国的商人,能自由出入你的军营,倒卖军械粮草,大发战爭財?你,又从中,拿了多少好处?!”
“你还敢说,你对大赵,忠心耿耿?!”
郭开的语速极快,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向李牧!
这些,都是黑冰台,精心编造的谣言。
但此刻,从郭开的口中说出,却仿佛,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胡说!”李牧怒喝道。
他可以忍受,对他军事策略的质疑。
但,他无法忍受,这种,对他清白人格的,无耻污衊!
“我胡说?”郭开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来人!传证人!”
隨著郭开一声令下,几名,贼眉鼠眼的商人,和一个,看起来,游手好閒的年轻人,被带了上来。
那年轻人,正是郭开小妾的弟弟,被“千金楼”用金钱,餵饱的那个紈絝子弟。
“你来说!”郭开指著那年轻人,“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大王!”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回回大王,小人,前些日子,亲眼看到,李牧將军的公子,在城西的『马市』,一口气,买下了五匹,来自西域的宝马!花了,足足上千金!”
“我我还听说,他在城中的『翠玉轩』,为了一支玉簪,跟人斗气,当场,就砸出了,八百金!”
此言一出,大殿譁然!
千金!八百金!
这对於一个,靠俸禄过活的將军之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你呢?”郭开又指向一名商人。
那商人,是“千金楼”安排的,一个秦国商贾,早已,被楚雄收买。
“大王!草民,有罪!”那商人,一上来,就磕头如捣蒜。
“草民,利慾薰心!曾曾偷偷,与李牧將军麾下的,一名军需官,做过生意。用南方的丝绸,换取了他们,一批,替换下来的,军械”
“替换下来的?”郭开冷笑打断他,“怕不是,直接从武库里,偷出来的吧!”
商人嚇得,浑身一抖,不敢说话。
一个又一个的“证人”,一番又一番的“证词”。
虽然,没有一件,是直接指向李牧本人。
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副,极其丑恶的画面:
一个,纵容儿子,大肆敛財的父亲。
一个,放任手下,倒卖军资的主帅。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偽君子!
李牧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他儿子的事情,他常年在外,如何得知真假?
他手下军需官的事情,几十万大军,他如何,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清清白白?
这,就是诛心之论的,可怕之处!
它,不需要,真正的证据。
它只需要,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后,让这颗种子,在君王多疑的心中,生根,发芽!
“李牧!你还有何话可说!”
郭开的声音,充满了,胜利的快感!
他看著,那个,曾经让他,只能仰望的战神,如今,被他,用言语,逼到了,绝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龙椅上,赵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寧可相信,李牧是个,贪婪的偽君子。
也,不愿相信,他是个,功高盖主,威胁自己王位的,忠臣!
因为,前者,他可以,轻易地,捏死。
而后者,他,会害怕!
“李牧”
赵王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他缓缓站起身,从王座的案几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
他將竹简,狠狠地,摔在李牧的面前!
“这些,你,可以不认!”
“那这个呢!”
“你与秦国上將军王翦的,亲笔密信!你,又作何解释?!”
竹简,滚落在地,摊开。
上面,是模仿李牧笔跡,偽造的,通敌书信!
內容,触目惊心!
约定,献出北境长城,里应外合,助秦军,攻破邯郸!
事成之后,秦王,將封李牧为“赵王”!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捲,竹简之上。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每一个赵国人的心上!
那封信,是完美的。
笔跡,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李牧本人,根本无法分辨真偽。
用词,完全符合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將,与敌国密谋的口吻,既有对未来的许诺,也有对细节的敲定。
甚至,连竹简的材质和捆绳的样式,都是黑冰台专门从赵国边军的制式用品中,搞到手的。
最致命的,是末尾那个,鲜红的,属於武安君李牧的,私人印信。
当然,也是偽造的。
但,偽造得,天衣无缝。
这是魏哲,为李牧准备的,最后一击。
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他知道,光靠谣言和捕风捉影的“证词”,或许能动摇赵王的信任,但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杀死一个,战功赫赫的国之柱石。
必须要有“铁证”!
一个,能让赵王,彻底撕下虚偽面具,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铁证”!
而这封信,就是!
“不这不是我写的!”
李牧看著那封信,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一生磊落,光明坦荡,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栽赃陷害!
“这不是你写的?”
郭开的笑声,尖锐而刺耳,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李牧啊李牧!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这笔跡,难道不是你的吗?”
“这印信,难道不是你的吗?”
“难道,是它自己,长了腿,跑到了秦国大將军王翦的手里,又恰好,被我们的人,截获了不成?!”
郭开步步紧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李-牧的脸上。
“这是偽造的!是栽赃!是陷害!”
李牧双目赤红,指著郭开,怒吼道。
“大王!臣,冤枉啊!臣,对大赵,忠心耿耿,日月可鑑!绝不可能,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请大王明察!”
他猛地跪倒在地,向著王座上的赵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而,赵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有,冰冷的,厌恶和杀意。
他相信吗?
他真的,百分之百地相信,这封信,是真的吗?
不。
其实,他心里,也有一丝怀疑。
李牧的为人,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说他贪財,有可能。
说他跋扈,有可能。
但要说他,直接,叛国投敌,而且,还是用这种,留下白纸黑字把柄的愚蠢方式
似乎,有些说不通。
可是,这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封信,给了他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