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哲不再理他,他转身对著吴谦下令。
“吴太医。”
“老朽在!”吴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垂手而立,姿態比面对王上还要谦卑。
“从现在起,伤兵营所有重伤员,全部按照刚才的法子救治!”
魏哲的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所有器械,火烧消毒!”
“第二,所有人之手,烈酒消毒!”
“第三,所有敷料,沸水消毒!”
“这三条,我称之为『消毒三法』!从今往后,便是这伤兵营的铁律!谁敢违背,军法处置!”
“老朽遵命!”吴谦重重叩首,没有半分犹豫。
他身后的所有医官,也都齐刷刷地躬身领命。
“遵將军令!”
他们的声音,发自肺腑,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激动。
魏哲点了点头,隨即看向章邯和屠睢。
“你们二人,负责监督执行!所需烈酒、布匹,不计代价,从军需处调拨!若有不足,立刻向我稟报!”
“末將遵命!”二人轰然应诺,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安排完一切,魏哲正准备离开,去处理后续事宜。
吴谦却忽然上前一步,再次对著魏哲,深深一拜。
“將军,请留步!”
“老朽有一事不明,恳请將军解惑!”
他的姿態,已经完全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
魏哲停下脚步,看著他。
“说。”
吴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著所有医官的问题。
“將军所言的『消毒』,莫非就是为了杀死您说的那种看不见的『虫子』?”
“不错。”
“那那为何我们行医多年,从未听闻过此等说法?古籍之中,也从未有过记载?”吴谦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古籍?”魏哲冷笑一声,“那我问你,很多士卒伤口不大,为何七日之內,便会身体僵直,角弓反张,最终痛苦而死?古籍上,又如何解释?”
吴谦身体一震。
“將军是说『七日风』?”
“此乃凶煞入体,药石罔效,乃是绝症!”
“绝症?”魏哲的声音陡然提高,“放屁!”
“那也是虫子引起的!”
魏哲指著地上那些混杂著泥土、铁锈的污物。
“那种虫子,就藏在这些东西里面!当伤口接触到它们,虫子就会顺著血肉钻进人的身体里,释放毒素,破坏人的神经,最后让人活活憋死!”
“这根本不是什么凶煞!也不是什么天命!这就是一种病!一种可以预防的病!”
吴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七日风是病?
那困扰了医家数百年,被视为不治之症的“破伤风”,竟然只是一种可以预防的病?
魏哲没有停下,他指著帐內那些躺在草蓆上的伤兵。
“还有你们,为什么伤口会流脓发臭?为什么会高烧不退?”
他一把抓过旁边一名医官的手,那医官嚇了一跳。
魏哲指著他那满是污垢的指甲缝。
“你用这只手,摸过这个人的脓血。”
他又指向另一个人。
“然后又用这只手,去碰那个人的伤口!”
“你们以为是在救人?不!你们是在传病!把一个人的『虫子』,带到所有人的身上!这就是为什么轻伤也会死人!这就是为什么伤兵营里,死的人比战场上还多!”
“这,就叫『交叉感染』!”
交叉感染!
这个全新的,却又无比形象的词语,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吴谦的心上!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为什么伤兵营总是瀰漫著一股驱之不散的恶臭!
为什么伤势越重的地方,病人死得越快!
为什么他们越是“尽心尽力”地去处理伤口,死亡的人数反而越多!
原来,他们不是医者。
他们是瘟神!
是他们亲手,將死亡的“虫子”,从一个人的身上,带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啊” 吴谦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看著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污和药垢的手,仿佛看到了无数冤魂在哀嚎。
他引以为傲的医术,他奉为圭臬的经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变成了杀人的罪证!
“老朽有罪!”
吴谦双膝一软,再次重重地跪在了魏哲面前,这一次,他將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苍老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悔恨与痛苦,而剧烈地颤抖。
“老朽是个罪人!”
“老朽对不起那些死去的袍泽!对不起大秦!对不起將军!”
他泣不成声,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用力撞击著地面。
“请將军降罪!”
周围的医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白了脸。
他们看著痛苦懺悔的吴谦,再看看自己的双手,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扑通!”“扑通!”
以刘季为首,所有的医官,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朝著魏哲,朝著那些还活著的,和已经死去的伤兵,低下了他们曾经高傲的头颅。
魏哲看著跪倒一地的医官,看著痛哭流涕的吴谦,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他只是觉得有些悲凉。
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是时代的悲哀。
他上前,扶起了吴“谦。
“罪不在你,也不在他们。”
“罪在愚昧。”
他环视眾人,声音沉重。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
“记住我说的三条铁律,记住我说的那些『虫子』。”
“用你们的双手,去把那些兄弟,一个一个,都从鬼门关里给我拉回来!”
“是!”
吴谦站直了身体,他擦乾眼泪,那双老眼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是医者的火焰。
那是一个战士,在衝锋前的火焰!
“请將军放心!”
“老朽,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让任何一个兄弟,再枉死於我等之手!”
吴谦老泪纵横,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激动与悔恨而颤抖。
他看著魏哲,就像看著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將军以武功震慑天下,今日之后,更將以仁心医道,活人无数!”
吴谦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
“此等功绩,远非沙场杀敌可比!大王若是知晓,必將对將军更加看重!”
他这话,绝非奉承。
斩將夺旗,固然是大功。
可魏哲今日所为,是为大秦,乃至为整个天下,开创了一条活路!
此法若能推行,未来大秦锐士的伤亡,將减少到一个何等恐怖的地步?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一个君王为之疯狂!
魏哲没有在意吴谦的吹捧,他的目光依旧冷静。
眼前的局面,才刚刚开始。
一个赵四活下来,说明不了全部问题。
他需要將这套流程,变成一个可以被复製,被推广的標准化体系。
他转头,看向刚刚走进来的屠睢。
“屠睢!”
“末將在!”屠睢大步上前,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敬服。
“调一都之士卒过来,封锁整个伤兵营!”
魏哲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命令却清晰无比。
“从现在起,这里由你亲自接管!协助吴太医,严格执行『消毒三法』!”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所有军需物资,优先供应此处!若有违令或懈怠者,立斩不赦!”
“诺!”
屠睢重重一抱拳,没有丝毫犹豫。
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奇蹟的诞生。
能成为这个奇蹟的守护者,是他屠睢的荣幸!
安排好一切,魏哲看了一眼天色。
此事,必须立刻上报蒙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