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赖在山头,还没散乾净。
第四联队的先头部队贴著山脚,脚步放得极轻。
联队长黑川大佐举著望远镜,镜片上蒙了层水汽,他用手背抹掉,压低声音下令。
“先別急。侦察小队,进去,留心地雷与暗桩。”
十几个侦察兵领了命,弓著身子,端著枪,三三两两散开,顺著谷口那条泥路摸了进去。
没走多远,一个侦察兵就在路边的草丛里有了发现。
他用刺刀尖挑起一个压扁的行军水壶,旁边还有半袋子碎饼乾,混著泥,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不远处,另外几个人又翻出几件破了洞的衣,上头还带著股汗餿味。
侦察队长蹲下去,凑近了看地上的脚印,拿手指比了比深浅。
他很快回到黑川跟前,啪地一个立正,压低声音匯报:
“报告大佐阁下,发现敌军仓促撤退痕跡,未发现大规模工事与埋雷跡象。从痕跡判断,他们可能並未意识到我军已至。”
黑川的嘴角撇了撇。
“前锋中队,前进,目標是第一道山樑。掷弹筒小组跟上,准备步炮联动。”
一个中队的鬼子立刻动了,散开队形,交替掩护著往那道不高的山樑上压。
刚靠近山脚,山樑上突然响起了机枪。
“噠噠噠噠噠”
火点散乱,节奏稀烂,压根不是正规军的打法,倒像是民团在瞎放枪,打得石头上火星子直冒。
鬼子的掷弹筒小组迅速架好了炮。
“咚!咚咚!”
几发榴弹打了上去,在山樑上炸开一团团黑烟。
爆炸声听著挺唬人,可落下来的破片却轻飘飘的,砸在石头上叮噹乱响,没什么劲。
那是独立团的“地瓜面炮弹”,里头掺了大半的沙土,炸药少得可怜,就是听个响。
第一道山樑的土坎后头,李云龙正趴著,嘴里叼著根枯草,扯著嗓子骂。
“都他娘的省著点!打三梭子就给老子挪个窝!別让小鬼子摸清了你们的火点!”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机枪手的钢盔上。
“歪把子卡壳了?用枪托锤两下接著打!没吃饭啊!”
几个战士得了令,打了两梭子就扛著枪,弓著腰换了个地方,再冒出头来又是几枪。
火力打得稀稀拉拉,断断续续,眼看就要断气了。
黑川在望远镜里看著,心里越发踏实。没错,这就是他料想中八路军后卫部队的熊样。
观察了大概有十来分钟,鬼子中队长的步话机响了起来。
“报告大佐阁下,敌火力微弱,组织混乱,判断为迟滯我军的后卫部队。若能乘胜推进,可一举將其击溃!”
黑川没立刻回话,他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镜片里,山樑上有几具穿著八路军军装的“尸体”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个被炸开的弹药箱。
他没瞅见血,只当是被炸飞的泥灰盖住了。
他不再犹豫,对著送话器下了命令。
“哟西!突击!拿下山樑!”
“呜——”
尖利的衝锋號响了起来。
山脚下的鬼子嗷嗷叫著,一个个都疯了,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一窝蜂地朝山樑上扑。
可就在这时,山樑上的枪声突然停了。
独立团一营的战士们被这阵仗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从阵地上跳起来,扔下傢伙就往山谷深处跑。
甚至有几个战士还故意把手里的步枪往旁边的沟里一“摔”,那动作浮夸得恰到好处。 鬼子兵不费吹灰之力就衝上了阵地。
一个军曹盯著地上的“尸体”,眉头一紧,走上前用刺刀尖往那“尸体”的衣襟上挑了一下。
“噗嗤”一声,破布被划开,黄色的稻草扑簌簌地掉了出来。
那军曹愣了半秒,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声。
“八嘎!”
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的黑川非但没生气,反而放声大笑。
“一群乌合之眾!连这种粗劣的把戏都用上了,可见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
“追!全军压上!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命令通过步话机和旗语迅速传达下去。
前锋中队撒腿就追,后面的两个中队也立马跟了上来。
为了追求速度,笨重的迫击炮班和拉著輜重弹药的骡马队被远远甩在了后头。
通信中继车还在山谷外转悠,找信號更好的位置。
整个第四联队的队形,在追击中被拉成了一条长线,一头扎进了黑云山谷的深处。
山谷更深处的一处悬崖上,这个位置刚好能把整个谷底看得一清二楚。
贾栩放下望远镜,面色平静。
他看清楚了,敌人的队形已经彻底拉开,两边的高地也都在我们手里。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迫击炮还没有展开阵地。
他对身边的通讯兵点了点头。
“给丁伟发电——关东门,现在。”
“封住东口,先用烟幕把他们的视线糊住,再用预设的爆破石把路给我塞死了,一只耗子都不能漏出去。”
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敲得噼啪作响。
贾栩顿了一下,继续下令。
“给孔捷发电——上主菜。”
“命令,先炸两侧预设的落石点,把他们的队形给我压扁了。然后,交叉射界开火,扫尾。”
“火障在第二段路口起爆,顺著风点。”
隨著电码发出,山谷里几处不起眼的灌木丛中,几面小旗跟著落下,又迅速升起。
李云龙拎著他的盒子炮,满头大汗地从下面的阵地跑了上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参谋长,主菜这回够不够辣?”
贾栩没回头,只把手里那个喝了半天的茶杯往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一搁。
“辣得很。”
“记住了,交叉火力开两轮就收口,別恋战。”
贾栩转过头,看著李云龙那张兴奋的脸。
“让他们自己往这口热锅里挤。”
远处,第四联队的前锋部队一头衝进了贾栩早就算计好的弯道里。
峡谷上方,一根不起眼的细绳被猛地一拉。
第一处预设的爆破点,轰地一下炸开了。
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滚下来,把本就不宽的道堵了快一半。
几乎是同一时间,谷底两侧的峭壁上,几十个偽装好的射击孔里猛地喷出火来。
密集的子弹扫过来,硬生生把追击的鬼子队伍打断成好几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