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小队长握著枪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手里的三八大盖,枪口在段鹏和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偽军队长之间,来回晃动。
段鹏没有理会那根指著自己的枪管。
他猛地转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日军小队长面前。
他伸手,一把就从对方手里把那几份文件夺了过来。
日军小队长下意识地想往回抢,可段鹏的动作太快,他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段鹏捏著那份盖著“特急”印章的调拨令,几乎戳到了日军小队长的鼻尖上。
他用那口带著山东腔的日语,压低了声音咆哮。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是什么?这是华北方面军后勤部的特急调拨令!”
“阳泉的守备部队等著这批药品救命!你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段鹏的唾沫星子喷了日军小队长一脸。
日军小队长被这股气势顶得连退了两步,握枪的手也垂了下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个有特急文件,气焰囂张。
段鹏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他骂完日军小队长,又猛地转过身,拎著马鞭走向那群抱头蹲在地上的偽军。
他走到那个被打懵的偽军队长面前,用马鞭的鞭杆,重重地敲了敲对方的钢盔。
“噹啷”一声。
“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分的?谁让你来的?”
那个偽军队长捂著火辣辣的脸,哆哆嗦嗦地抬头。
“长官我我叫王麻子,真是第八混成旅的啊”
“我们旅长姓钱,钱伯钧”
“钱伯钧?”
段鹏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手里的马鞭扬了起来。
“还敢胡说八道!”
“啪!”
又是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王麻子的后背上。
王麻子惨叫一声,趴在了地上。
段鹏把马鞭往肩膀上一扛,转身走向日军小队长,脸上带著一种“事情已经解决”的表情。
他伸出手。
“把他们的文件拿来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偽造的公文!”
日军小队长下意识地就把从王麻子那里收来的文件递了过去。
段鹏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呸”的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把那份文件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王麻子的脸上。
“狗东西!偽造公文都造不明白!还敢冒充第八混成旅?我们钱旅长早就投靠了皇军,现在是维持会的会长!你们这群土匪,打著他的旗號出来招摇撞骗,败坏皇军的名声!”
这一番话,彻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说蒙了。
钱伯钧投靠皇军当了维持会会长?
王麻子和他手下的偽军们面面相覷,他们怎么不知道?
日军小队长也愣住了。
他只是个看仓库的,对上层的人事变动並不清楚。
但段鹏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
就在这真假难辨,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
南边的天际线,突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噠噠噠噠噠噠噠”
声音很远,但很密集。
是机枪的声音。
紧接著,又是几声沉闷的爆炸声。
“轰轰隆”
仓库门口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南方。
日军小队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段鹏,跑到岗哨亭里,抓起一部电话,手忙脚乱地摇著。
“喂!喂!司令部吗?我是三號仓库!南边!南边二十里外的赵家峪方向有枪声!对!很激烈!”
岗哨亭里的两个哨兵也紧张起来,他们端著枪,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炮楼上的探照灯也打了开,一道光柱在远处的田野上扫来扫去。
段鹏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参谋长算的时间,一分不差。
日军小队长掛了电话,从岗哨亭里冲了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看了一眼还在对峙的两拨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別吵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吵!”
他的手指著段鹏。
“你!有特急文件的!先进去!”
“快点装货!装完快点滚蛋!”
然后他又指著地上趴著的王麻子和他那群手下。
“你们!都给我滚到一边去!在这里等著!等我核实了你们的身份再说!”
段鹏强忍著心里的狂喜,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算你识相”的囂张表情。
他衝著日军小队长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自己车斗里的战士们一挥手。
“还他娘的愣著干什么?装货!”
卡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捲起一阵黄土。
在王麻子和他手下那群偽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日军小队长焦急的催促声中,
段鹏的卡车大摇大摆地绕过路障,开进了三號仓库洞开的大门。
车轮压过仓库门口的铁轨,发出“哐当”一声。
段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仓库外那群真假难辨的“同行”。
他们还保持著抱头蹲防的姿势,
段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是打仗。
这简直是把鬼子和偽军的脑子,按在地上来回地踩。
参谋长那脑子,真不是人长的。
卡车开进仓库大院,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袖標的日军仓库管理员跑了过来。
段鹏把车停稳,跳下车,直接把那份“特急”调拨令扔进了对方怀里。
“快点!阳泉等著救命呢!”
那个仓库管理员看到文件上鲜红的印章,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立正鞠躬。
“哈伊!”
他转身对著仓库里大喊了几声。
很快,十几个穿著工装裤的日本兵和几十个被抓来的劳工,推著小车从仓库里跑了出来。
箱子,一箱一箱的药品。
布匹,一卷一卷的卡其布。
还有几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沉重木箱,上面用日文写著“特种钢材”。
段鹏带来的战士们跳下车,也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他们专挑那些最沉的箱子往车上搬。
段鹏靠在卡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菸捲,点著了,深吸一口。
他看著那些日本兵忙忙碌碌地帮著自己装货,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想起出发前,在团部的窑洞里。
贾参谋把那份偽造的文件交给他时,说的话。
“记住,你的姿態要囂张,要比真偽军还像偽军。”
“万一撞上真的运输队,別慌,记住八个字——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南边的枪声,会在最合適的时候响起。”
当时段鹏还觉得,参谋长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简单了。
参谋长不仅算到了鬼子的反应,算到了偽军的反应,
甚至连真的偽军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不到半个小时,卡车和带来的两辆马车就装得满满当当,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那个仓库管理员拿著一张签收单,小跑到段鹏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笔。
“长官,请您签字。”
段鹏龙飞凤舞地在上面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符號,把笔扔还给他。
“行了,我们走了。”
他跳上卡车,发动引擎。
卡车和马车在仓库管理员和一群日本兵的鞠躬欢送中,缓缓驶出了三號仓库的大门。
门口,王麻子和他那群手下还蹲在路边。
日军小队长正拿著电话,不知道在跟谁大声地匯报著什么。
段鹏开著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还特意按了两下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