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金口玉言,休书二字,轰然砸在金殿之上。
纪云瀚,那个世人眼中只知饮酒作乐的信王,此刻却一言未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殿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被皇帝一言定下命运的林氏,早已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双眼一翻,彻底瘫软了下去。
“侧妃娘娘!”
几个宫女内侍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
有人尖叫有人奔走。
最终,两个内侍将那滩烂泥似的林侧妃抬了起来,仓皇地朝殿外走去。
林首辅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林贵妃则是哭花了妆容,由宫女搀扶着,踉跟跄跄,背影说不出的凄惶。
权倾朝野的林家,在今夜似乎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根脊梁。
而殿中其馀的王公大臣,此刻早已没了看戏的心思。
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得笔直的身影。
信王世子,纪乘云。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信王世子…藏得好深啊!”
“平日里只听说他体弱多病,不问世事,没想到……”
“没想到手段如此雷霆!”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响起,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是啊,谁能想到呢?
信王府。
一个父亲是天下闻名的酒徒,一个儿子是默默无闻的病秧子。
在北狄这波云诡谲的政治棋盘上,信王府早就被当成了一枚弃子,无人问津。
谁会在意一个整日醉生梦死的王爷?
谁又会提防一个深居简出的世子?
可就是这枚弃子,在今日却悍然掀翻了棋盘!
从老太妃回京,再到今日宫宴发难。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尤其是纪乘云选择发难的时机,简直妙到巅毫!
借姜冰凝被构陷之事,引出皇帝的雷霆之怒。
在皇帝对林家耐心耗尽的瞬间,再抛出筹谋十几年的旧案。
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发指,一击便将林侧妃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世子?
分明是一头蛰伏了十几年的孤狼!
这一刻,纪乘云这个名字,才算真真正正响彻了整个北狄宫廷。
姜冰凝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也望着纪乘云。
这几日,他们二人并无太多往来。
所有的消息,都是通过常福传递。
她知道纪乘云那边进展顺利,人证物证都已寻到。
但她也没想到,纪乘云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将一切公之于众。
这十几年来,林氏在北狄予取予求,早已习惯了只手遮天。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桩十几年前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小事”,会被人翻出来。
更想不到,那个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纪乘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狠厉。
姜冰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虽然和她最初的计划有些出入。
但现在这个结果,似乎更好。
皇帝的判决是“休回林家”,而非“杖毙”或是“赐死”。
听起来似乎是轻了。
可对林氏那样的女人而言,这封当众写下的休书,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信王侧妃,只是林家的一个弃妇。
这对她,对整个林家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最重要的是……
姜冰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母亲解脱出来了。
这场闹剧,终是以林家的惨败收场。
宫宴不欢而散。
就在姜冰凝随着老太妃准备离宫时,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却快步走了过来。
“老太妃,信王殿下,陛下有请。”
老太妃与纪云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北狄皇帝只着了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他的目光不再有方才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看纪云瀚,而是直直地望向了老太妃。
“此印,何来?”
皇帝的声音很轻。
他问的自然是姜冰凝剑舞时,肩胛处显露的那个狼首胎记。
老太妃神色肃穆,对着皇帝微微躬身。
“回陛下。”
“柳氏的母系,乃是前朝昭武公主的后裔。”
“那苍狼印记,便是昭武公主一脉的血脉传承。”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氏,苍狼。
在北狄的古老传说中,这像征着天命所归,若非如此,十六年前那场内乱,也不会出现。
皇帝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可这个身负“天命”印记的女子,不仅是柳氏后人,甚至还流着一半大周的血。
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纪云瀚,突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
“臣,再次恳请陛下,为臣与静宜赐婚!”
皇帝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下御阶,亲手将纪云瀚扶了起来。
“云瀚。”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情。
“你痴情二十年,朕,知你心意。”
“当年若非林家势大,朕又怎会让你受此委屈。”
“只是……”
皇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柳氏的身份,终究是特殊了些。”
“若立她为王妃,必会引来朝中非议。”
“更何况……”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
“姜承轩尚在京中,柳静宜与他,并未和离。”
“我北狄与大周关系微妙,若强行赐婚,恐会掀起两国风波。”
他看向老太妃,语气中带着商量的意味。
“太妃,您看这样如何?”
“柳夫人,可暂以‘客居’之名,留在信王府。”
“如此,既能让云瀚时时照拂,又不至于落人口实。”
“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议名分。”
这已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老太妃点了点头。
“但凭陛下做主。”
……
宫门外,夜风微凉。
姜冰凝独自一人,站在宫灯下静静等侯。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冰冷的脸。
纪凌。
他不知何时竟也等在了这里。
他就那样堵在了姜冰凝的面前。
“你身上谜团太多。”
纪凌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从她初到北狄,到今日宫宴上的一切。
这个看似柔弱的大周女子,身上充满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姜冰凝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爷,你只需知道一件事。”
“我,从未做过一件危害北狄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