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深知“打天下易,治天下难”的道理。
在军事上以雷霆之势基本掌控云樾府后,他並未急於继续向外扩张。
而是立刻將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云樾府的內政梳理与民生改善之中。
陈洛心里清楚,唯有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真正感受到秩序、安全与温饱。
他的统治根基才能稳固,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十一月十九日。
陈洛正式宣布接管云樾府,並且以北龙郡太守的名义,发布了第一道政令。
政令內容,便是要求各县行政总督,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对治下百姓进行彻底的人口盘查与户籍登记。
这不仅仅是统计人口数量,更是为了掌握人力资源、釐清土地归属。
如此才能为后续政策的实施,提供施政依据。
衙役、將士、村官、甚至识字的军属,都被发动了起来。
他们深入每一个村落,登记姓名、年龄、籍贯、技能、家庭成员乃至拥有的田產牲畜。
与此同时,另一项工作也在同步展开。
便是建立贫困户档案。
战乱、匪患、地方势力盘剥,使得云樾府境內存在大量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赤贫之家。
陈洛要求,对这些家庭进行单独造册,详细了解其致贫原因。
隨后,官府根据档案,向这些贫困户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其中包括定额的賑济粮,过冬必须的柴禾,衣物。
以確保无人因饥荒寒冷而死。
陈洛自然也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但眼下只能先以这样的方式,稳定住局面。
等后面开春了,再继续以工代賑、分田授业。
户籍统计,賑济贫困,接收难民。
这些都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財力。
並且是持续消耗。
要想让治下的一切保持正常运转,陈洛必须得赶紧搞钱。
眼下陈洛已经將云樾府全面接管,那么云樾府的税收大权,他自然得好好利用起来。
为了更专业、高效地管理財政税收,陈洛对行政架构进行了调整。
他將税务工作,从庞大的財务部中剥离出来,单独成立了税务部。
这个新部门的第一个重大任务,並非向普通百姓加税,而是剑指那些在乱世中依然牟取暴利的阶层。
税务部派出精干算手,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对境內所有商户,以及拥有大量田租收入的地主,掌控市场交易的牙行,外加其他各类盈利性组织。
进行了一场强制性的核算。
核算內容囊括他们过去五年所有的收益。
面对锦衣卫的刀锋和確凿的过往数据,无人敢虚报瞒报。
税务部在核算出过去五年的平均收益后,並未採用复杂的浮动税率,而是直接设定了固定额度税赋。
要求他们按此额度,分期缴纳。
此举迅速为府库带来了稳定且可观的收入。
另一方面也以相对“公平”的方式,削弱了这些利益阶层的力量,为新政推行扫清了部分经济障碍。
野马县,蓬山村。
大雪已经连绵下了十余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鹅毛般的雪片,依旧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
蓬山村,这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偏僻村落,早已与外界断绝了联繫。
积雪深达数尺,出山的道路已彻底被封死。
村子里上百户人家,本就不太充裕的存粮,在这漫长的封山和大雪中,已然消耗殆尽。
柴火也快烧完了,寒冷与飢饿如同两条毒蛇,缠绕著每一个村民。
绝望的气氛在村中瀰漫。
为了活下去,蓬山村不得不延续那残酷而古老的“传统”。
这日正午,寒风呼啸。
蓬山村的村长,一位满脸褶皱,眼神浑浊的老人,敲响了村口的破钟。
村民们听到钟声后,纷纷赶来村口。
当村民看见村口那临时搭建的祭台,以及祭台中间那木桌上放著的老旧签筒。
所有人脸色泛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这就是蓬山村的“传统”——抽人签!
“乡亲们没没吃的了。
老规矩抽籤吧。
大家大家各安天命。” 村长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无尽的悲凉。
村里的老瞎子走上祭台,开始摇动签筒。
为了以示公平,村长家的人先抽。
蓬山村的规矩是,五十岁以上老人和六岁以下孩童不用参加抽籤。
村长已经五十五岁了,所以他不必抽。
但他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三个孙子和一个孙女。
且都到了参加抽籤的年纪。
他们八人陆续走上祭台,抽了一根签。
最终村长的长孙抽中了红签。
村长一家当即抱头痛哭,村长自己也是不断流著眼泪。
哭了一会儿后。
村长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吐出两个字:“继续!”
竹筒里,大部分是代表“生”的白签,只有极少数是红签。
抽中红签者,將成为维繫其他人活下去的
粮食。
佟曦今年刚满六岁,是一个身子瘦小,头髮枯黄的小姑娘。
她好看的大眼睛里,带著懵懂,又带著一丝早熟的恐惧。
她被面色惨白的父亲牵著,一步步走到了抽籤的台子前。
佟曦依稀还记得。
前年大雪,她的大姐抽中了红签。
去年她二姐又抽中了红签。
佟曦有一种直觉,她觉得今年应该是轮到她了。
佟曦踮起脚尖,小手颤抖著从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籤。
当她看到竹籤底部那刺目的红色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片惊呼和嘆息。
“不!不行!把我的曦儿还给我!”
佟曦的父亲佟实。
人如其名,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
他猛地衝上台,一把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护崽的野兽,双目赤红,涕泪横流。
“吃我吧!我肉多,別吃我女儿!”
小佟曦被父亲勒得生疼,却异常懂事地伸出小手,擦去父亲脸上的泪水。
“爹不哭,曦儿曦儿也想大姐和二姐了。
我去陪大姐二姐,瞎爷爷说只要哪天见到大姐二姐,就再也不会挨饿,也不会觉得冷了。”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剜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上。
佟父彻底崩溃,跪在地上死死抱著女儿,说什么也不肯鬆手。
村民们看著这悽惨的一幕,无人上前逼迫。
往年的“惯例”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而不堪。
有人瘫坐在地,喃喃道:“这世道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一起死了吧!
一起死了算了!
死了就都解脱了”
绝望如同这漫天大雪,即將彻底淹没这个小小的村落。
就在此时!
嚓嚓嚓
一道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声音,隱隱从村外被封死的山口方向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脚步声!
是很多人踩踏积雪的声音!
“有人!外面有人!”
村口瞭望的汉子,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白茫茫的风雪中,一条黑色的“长龙”正艰难地向蓬山村移动。
那是一队穿著明军制式棉甲的士兵!
他们手持铁锹,镐头,硬生生地在深达腰际的积雪中,开闢出了一条道路。
他们的身后,是上百名民夫,或用肩扛,或用雪橇拖拽著沉重的麻袋!
“是官兵!是明哦对,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