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笙低垂著头坐在沙发上,缓慢开口,像是说给沈初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老人家晚年丧子,从那之后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被女儿接到了外地照顾。
今年年前,老人家突然像是清醒了不少,还说很久不回家,过年想回家来看看。
回来之后,老人自己偷偷跑出了门,想去烈士陵园看看儿子,结果半路上又发病”
陈笙还记得,昨天老人被找到之后见到他的样子。
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
原本呆滯灰暗的眼神,看到他时却闪出了光彩,老人家拉住他的手,一声声叫著自己儿子的名字。
“航航崽,妈想你了”
陈笙寧愿听到的还是之前伯母质问他,为什么两人一起去的,只有他活著回来了。
眼泪滴落到木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沈初没有说话,只是走近將陈笙颤抖的肩膀搂住,让他的眼泪,有个棲息之地。
除了犯罪分子,谁都没有错的,可没有错的人,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牺牲的警察,悲痛的亲人,走不出的队友。
等陈笙再次抬起头来,沈初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浓重的黑眼圈还有颓唐的神色。
“你昨晚一夜没睡是吗?老人平安回家了吗?”
“摔了一跤,稍微有点擦伤,现在在医院。身体没有大问题,不过精神上可能以后身边都离不开人了。”
陈笙刚刚大哭一场,嗓音沙哑,鼻音也很重,沈初抽了两张纸给他。
两人现在是在陈笙家。
今天起床后,沈初就觉得不对劲。
陈笙不管上不上班,早上都会给她发消息,要是不上班,那肯定会问她有没有醒,醒了的话他肯定立马就过来报到了。
但是今天沈初醒过来,微信里还是陈笙昨天凌晨发的那条信息,也不说要过来她家,十分不对劲。
“你先去洗把脸吧,我回去换件衣服再过来陪你,好吗?”
她的衣服都被陈笙的眼泪晕湿了一大片。
“好。”
陈笙继续沙哑著嗓子开口,但依旧抬头看著沈初,手上也没放开。
沈初也奇怪,她竟然在陈笙眼睛里看出字来了。
她像安抚小缘那样,用拇指轻轻描摹著陈笙的眉骨。
“我很快回来。”
两人折腾到现在,都没有吃早餐,回家换衣服,沈初还顺便点了个附近的外卖。
等她换完衣服回去,陈笙也收拾完自己又坐回了沙发上。
“陈笙,抬起头来。”
沈初走到他面前,开口道:“你为你的战友你的伙伴伤心这没错,但是你真的觉得你自己当初做错了吗?”
他当时错了吗?
陈笙好像没办法肯定地回答。
“那我问得再残酷一点,如果有机会让你重新做选择,你会怎么做?”
因为这个问题,陈笙握紧了自己的双手,呼吸都变得沉重。
但几息之后,他还是坚定地说:
“確保人质安全。”
当时情况危急,但盛航比他果断。
他说:陈笙,这个时候我们要是退缩了,还穿这身衣服干什么?
陈笙当时试图找到风险更低的办法,试图跟犯罪分子斡旋,但是他失败了。 他们两个的意见还是达成了统一。
然后,人质得救了,盛航牺牲了。
事情发生之后,陈笙在脑子里回想了无数次,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不能再拖延一点时间直到更多的队友赶来,能不能解救了人质盛航也不用死。
可他想了又想,在此时此刻,面对沈初的这个问题。
他还是会本能地做出那个决定。
但是
“但是就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如果我身手再好一点,我反应再快一点”
沈初明白了,明白了癥结所在。
这是陈笙真正的心结,他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做到两全其美。
“陈笙,你是人,人的能力是有界限的。我不能劝你要忘记过去,你可以记得,但不能沉溺於过去。你会继续进步,会帮助更多的人,不是吗?”
沈初说完,外卖电话就来了,她起身开门拿外卖。
她知道陈笙自己能想明白的,他也是这么做的。
即便到了幸福里成为一名普通的社区民警,陈笙依旧坚持著自己的信念,在帮助別人,甚至不止於职责之內。
沈初將点的早餐一样样拿出来摆到茶几上,又將韭菜盒子那个外卖盒放在了陈笙面前。
“再细小的帮助也有意义,於奶奶做的韭菜盒子也是你的勋章。”
沈初將筷子递到陈笙手上,“尝尝这家店的韭菜盒子,跟於奶奶做的比起来怎么样?”
陈笙握住筷子,同时也握住了沈初的手。
炽热的怀抱席捲而来。
在陈笙开口前,沈初觉得自己要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这次不许哭了,可不能一天哭湿我两件衣服。”
陈笙微微僵住,他確实想哭。
“骗你的,想哭就哭吧,哭湿了我就再换一件。”
陈笙摇摇头,忍住眼泪。
“沈初,小初我爱你。”
陈笙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著沈初,他也不需要救,他要一直爱。
沈初没有开口,只是拍了拍陈笙的背,轻柔地摩挲,安抚他的情绪。
许久才让他放开自己,“吃饭吧,你一夜没睡,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好。”
等两人一起吃完早餐,陈笙却不想去自己房间里睡,或者说,是不想离开沈初。
沈初上午也没什么事,乾脆就陪他一起窝在沙发里。
哭泣的小狗需要人类的陪伴。
“盛航的姐姐说,等伯母出院了她们就离开云水。我怕我再出现在伯母面前,她会更受刺激,所以就没再去探望。
我托以前的同事,去医院的时候替我送了一笔钱过去,我能做的,似乎也就这么多了。”
“你还得继续做一名好警察,我想,这也是盛警官想看到的。”
“我会的我会的。”
陈笙说了两声,说给自己,也说给另一个人。
说完这些的陈笙,像是卸下了一口气,迟来的困意也终於袭来。
今天迟来的阳光也终於突破云层,从阳台透过玻璃照进屋里,照在了沙发上。
沈初原本是劝陈笙睡觉,可不知怎么的,自己也躺下睡了。
他们紧紧拥抱,挤进了不算宽大的沙发里,也互相挤进了他们曾经都有空缺的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