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推测,不管是为了他书房里那一份新的帛书,还是为了日常打卡探望着他这病人,秦王都一定会来的。
他盯着院门口的方向,专心致志,目不转睛。
良久——
怪了,怎么还不进来呢?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细细扫过屋檐、墙头,乃至院外那几棵老树的枝桠,确实连一只麻雀的声影都不见呀!
这村野之间,不同于后世高楼大厦林立,在此鸟雀从来不是稀罕物,尤其这般晴好天气,本该是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若非是有人惊扰离开,怎么可能如此刻这般寂静。
周文清不由得蹙起了眉。
莫不是秦王此次改了主意,打算躲在暗处先观察一下动静?
不该啊……这可不象是那位一贯的行事做派,可若非如此,为何迟迟不现身?
难不成……是我对祖龙的性子想当然了?
还是说秦王陛下还没来?
可是李一刚刚还抱着臂往院墙上一靠,一副“酷哥”的样子,这会儿已经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和他的同僚们会合去了呀!
就在周文清思绪纷飞时,另一边的李斯,小舌头都快咳出来啦!
他早就被方才那番关于“孝行”与“盗行”的议论勾得心痒难耐,这等触及法理根基与的辩题,几乎戳中了他这法家之士最敏锐的神经。
眼见周文清只与两个学生问答,将自己这大才晾在一旁,他只觉得喉间象有蚂蚁在爬,不吐不快。
李斯试图申请发言,可是眼前是子澄兄教导自己学生的当口,贸然插话,终究有些失礼,须得主人相邀才好开口。
他想轻咳一声,唤来周文清的注意力,然后顺理成章的提出自己的观点。
怎奈何周文清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莫不是一场病后,连眼神都越发的不济了?
李斯起初还只是假意轻咳:“咳……咳咳。”
见毫无反响,不免加重了些力道:“咳咳!咳!”
到后来,竟是假咳引动了真痒,直咳得面皮发红,气息微促,连眼角都憋出了些许湿意。
这番动静,连一旁端坐的扶苏和阿柱都瞧得有些不安了,两小只偷偷交换着眼神,尤豫着是否该给这位咳得脸都红了的李先生倒盏水润润喉。
可抬头看看自家先生清依旧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两人只得按下心思,继续正襟危坐。
先生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尚在考校之中,还是紧随先生为要。
两个小家伙心里暗戳戳地想着,目光却忍不住往李斯那边飘。
李先生……该不会是哪里得罪他们先生了吧?
这念头一起,清澈的眸子里便不由地添了几分同情,又带着点儿孩子气的好奇,悄悄在板着脸的先生与咳得辛苦的李先生之间来回打量。
李斯好不容易缓解了咳嗽,看着皱着眉的周文清,有点儿怀疑他是故意的,抬手轻轻拍了拍桌子。
桌子震动,一只没有放稳的陶罐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了几半,里面零散的松子被震得高高弹起,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啪!”
“嘶——”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心口猛地一缩,脸色眼见着便苍白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李斯顿时僵在当场,震惊又惊讶,起身绕过矮桌,大步迈向周文清。
两小只也吓了一跳,还是扶苏反应最快,立刻起身,一手稳稳扶住周文清后背,一手已将温茶递到他唇边,“您缓缓,先喝口水。”
周文清就着他的手抿了口茶,缓了几息,才轻轻摆手:“无妨,只是骤然被惊了一下,不妨事。”
他自己接过杯子,又徐徐饮了一口,苍白的脸色这才慢慢回转。
老郎中说他病后添了畏寒的毛病,如今看来,似乎连身体素质也下降了几分,从前心疾虽在,却也不至如此轻易便被惊动。
周文清暗自琢磨,这“看管期”也过了,或许明日该把系统里的八段锦视频扒拉出来练练?
他放下杯子,正瞥见对李斯怒目而视,一脸气势汹汹的阿柱,不由得好笑,扯着后衣领把人拉回自己面前。
“阿柱,你这是干什么,太没有礼貌了。”
“可是,先生……”
周文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可阿柱还有点不服气。
明明自己和桥松哥哥两个孩子都知道,先生身体不好,从前就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所以总想努力照顾。
李先生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连他们都不如?!
何况如今先生病了这一场,更添了畏寒的毛病,整个人瞧着……呃……
阿柱心里卡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就是、就象……
白玉盘!
对!就象书上说的白玉盘似的,好看的让人碰不得。
他和桥松哥哥两个孩子,都知道不能让先生费心,李先生怎么就那么不乖呢?
周文清用力揉了揉阿柱仍有些气鼓鼓的小脑袋,温声道:
“好啦,固安兄并非有意,只是意外罢了,你若因此生他的气,那反倒是你的不是了。
“可还记得?你之前也闯祸,只要是意外,我哪次怪过你?再说了,固安兄平日也时常夸你懂事,对你很是喜爱。”
阿柱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想起自己拜师还是李先生帮忙出的主意,而且偶尔指点课业,对自己很好,顿时有些愧疚起来。
他抿了抿嘴,转过身,朝着李斯规规矩矩地弯腰一礼。
“李先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瞪您,是我做的不对,请您原谅。”
李斯连忙伸手将孩子扶起,心中更是惭愧:“不不不,这次是我行事莽撞了。”
他安顿好阿柱,转向周文清,神色郑重地欲再行礼致歉:“子澄兄,是我之过,方才……”
“固安兄,”周文清却在他深揖之前,先一步抬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动作。
“我都说了,只是意外而已,说来说去还是怪文清身体欠佳,固安兄何必道歉?更何况已经没事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看李斯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周文清干脆伸手搭上他手臂,试着把他往他的摇椅那边带。
今日摆开这阵仗,目的才堪堪达成一个,摸清了扶苏这个小苗苗的底子,这另一只雕,周文清打算继续射下去。
不能让一个意外的碎陶罐,把他找准时机布的网给划破了。
都给我回去坐,不谈完不许走!
……咦,怎么推不动?
周文清动作一顿,心下掠过一丝尴尬的恼意。
李斯却已从他这细微的停顿和眼神钟秒懂,立刻顺着力道坐回椅中,只是坐下后仍忍不住看向周文清,尤豫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子澄兄,郎中开的滋补汤药……务必按时服用。”
周文清:“……”
好气哦!
周文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虚的不是他周文清,是原主的身体,是‘历史遗留问题’,他早晚能把体质给锻炼回来,这才把这一口气捋顺。
他抬眼看向李斯,面上已恢复了温煦的笑意,顺势将话题引回:“方才固安兄似有有话要说,来,我们接着聊,今天气正好,莫让我这点小插曲扫了兴。”
李斯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好象有话要说,什么来着?都被吓忘了。
哦!
他仔细端详周文清片刻,见对方面色确已回转,气息也平稳下来,料想应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拾起方才的谈兴。
他目光转向扶苏,神情转为认真:“方才桥松所言,虽存仁恕之心,其情可悯,然则治国理政,尤在立法执法之际,所权衡者非独一人一事之私情。”
这番转折,让原本因变故而放松的两个孩子瞬间又绷直了脊背,有点儿懵懵的。
考校又继续了?
他们连忙坐回自己的矮凳上,挺直腰板,正准备凝神细听。
恰在此时——
“子澄兄!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