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嬴政并未立刻动作,默立于他身后半步的那道魁悟身影却抢前半步,身形完全显露在周文清面前。
此人动作迅捷却不显突兀,抱拳行礼,声音沉厚:
“蒙戈,护卫赵先生左右,见过周公子。”
他只报了名字“蒙戈”,自称“护卫”,态度恭谨却又不卑不亢,完全是一副忠心护主、沉默寡言的护卫做派。
但“蒙”这个姓氏,配合他雄健的身躯,以及眉宇间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刚毅悍勇之气……
蒙戈?
周文清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险些没绷住表情。
他迅速垂眸,借抱拳回礼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古怪神色,语气客气如常:“蒙护卫。”
心中却已是瞬间雪亮,这名字和李斯化名的“李法”简直如出一辙,都是取其本姓,稍改其名,只是这位蒙将军敷衍得近乎坦荡。
蒙武,先不说“蒙”这个姓氏在此时有多显眼、多罕见,“戈”是什么?那不就是“武”字活生生砍掉了下面的“止”吗?
这名字起的多少有点儿太不走心了吧!
他心中吐槽,面上却不露分毫,行礼完毕,他自然地微微侧身,准备引客入内,目光却似不经意地用馀光扫向一旁的李斯。
果然,只见李斯脸上虽还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有些僵硬,眼皮也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李斯心中暗道不好,来的太急,忘了说了,这周文清敏锐的很,只能暗戳戳的用眼神瞪蒙武,试图让他们之间的默契重新连上线。
周文清只觉好笑,他收敛心神,面上温煦笑意不变,伸手引路:“三位远道而来,快请入内叙话。”
转身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院门外——那里静得出奇,连平日叽叽喳喳的麻雀声都听不见了。
李一关上房门,立刻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这几位“大人物”共处一室,他半点也不想掺和,溜了溜了……
周文清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仿佛来的真是三位寻常访客,径直在桌前安然坐下。
三人也依次落座,周文清略微一挽袖口,露出清瘦却稳当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地开始重新烫盏、注水、泡茶。
他用的只是寻常陶壶陶杯,但手法娴熟,姿态从容,自有一股宁静气度。
三个人看得有趣,静坐旁观,皆未出声,只看着那清澈热水注入陶壶,蒸汽氤氲,清浅的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各位来得正巧。”周文清微笑着,将第一杯澄澈的淡黄茶汤轻轻推到李斯面前。
“这茶叶是我前些日子在偶然寻得的几株野茶树采的,自己试着处理了一下,固安兄,尝尝看,我这粗陋手艺制出的粗茶,可还能勉强入口?”
虽然说的谦逊,可他正暗暗得意,这手“清饮泡茶”的功夫,他可是私下无事时悄悄练习了许久,才能显得行云流水、潇洒飘逸,今天,可算等到人前展示的机会了!
装了个大的,爽!
接着,他又将两杯同样清亮的茶汤分别推向嬴政和蒙武:“赵先生,蒙护卫,也请用,山野之物,不成敬意,权当解渴润喉,聊以待客。”
此刻,无论是嬴政、李斯还是蒙武,看着眼前杯中那清澈见底、仅有几片舒展开的碧绿茶叶沉浮的液体,都有些惊讶。
因为在此代,通常所说的“茶”,并非如此饮用。
此时的“茶”,更准确地应称为 “茶羹” 或 “茗粥” ,饮茶之法,是将茶叶连枝带叶晒干捣碎,与粟米、豆类、姜、桂、盐,有时甚至添加蔬菜或肉脯,一同放入釜中加水长时间熬煮,直至变成一种浓稠的、咸香或辛辣的羹汤状食物。
比起“喝茶”,称之为“吃茶”更为贴切,它更象一道暖腹的汤食或药膳,而非后世那种清心品味的饮料。
故而,周文清这杯仅用热水浸泡茶叶、不加任何佐料、清澈见底的“茶”,在三人看来,着实新奇。
蒙武有些好奇的看了看杯中物,又看了看周文清,浓眉微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咂摸了一下味道,随即眼睛微微一亮,一饮而尽。
嬴政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周文清行茶举止,此刻也端起茶杯,目光在清亮的茶汤和舒展的茶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饮了一口。
味道清冽,回味略带甘涩,倒是比茶羹要清爽不少。
李斯拿起茶杯,在手中赏玩了一番,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这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清汤。
入口微苦,旋即有淡淡的回甘与清香萦绕齿颊,口感确实与浓稠咸香的茶羹截然不同。
“清冽沁脾,别有一番风味。”李斯笑着评价,“子澄兄这饮茶之法,竟也颇为独特,似与寻常制法迥异。”
他并指虚点向周文清,半真半假地调侃,语气熟稔:“好你个子澄兄,好生偏心!我陪你枯坐一早上,可没见你舍得拿出这般心思,泡上这么一壶清雅好茶来款待我呀。”
周文清闻言,挑眉失笑,眉眼舒展间流露出几分老朋友间的随意:“固安兄这么说,可就不公道了。”
他屈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仿佛在算帐,“我晨间那足足半袋炒松子,颗颗饱满,香气扑鼻,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里?这会儿倒跟我计较起一盏清茶的‘偏心’来了?”
他语气诙谐,将那袋松子说得如同什么了不得的珍藏。
李斯被他逗得抚掌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罢了罢了,倒是我占了便宜还卖乖,子澄兄这松子炒得香脆,茶也泡得清雅,都是难得,是我贪心,想二者兼得矣!”
“那还不容易?”周文清笑容爽朗,顺势接道,“一会儿咱们挪到院中树下,松子、清茶摆上一桌,再让阿一寻些时令山果,让大家一起尝个新鲜,管够!”
“哈哈,如此甚好,不过此事倒是也不急。”
李斯笑着摆摆手,见气氛已然松弛融洽,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正轨,他稍稍正色,看向周文清。
“玩笑归玩笑,子澄兄也应该知道,我此番匆匆请胜之兄前来,正是为了你晨间与我畅谈时,所提及的那两样关乎农事利器。”
他侧身向嬴政略一颔首,以示尊重,随即看向周文清:“胜之兄见闻广博,于实务一道颇有根基,且……门路通达,非比寻常,我想着,子澄兄这两桩奇思,若欲付诸实践,验证其效,乃至惠及更多人,或许正需胜之兄这般人物参详、助力。”
他稍作停顿,留给周文清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拱手,语气严肃,言辞笃定:“法可以担保,胜之兄为人沉稳持重,绝非那等轻浮孟浪、或是……或是别有他图之辈,子澄兄信我……”
周文清一抬手,打断了李斯的话。
紧接着,在李斯略带紧张的凝视中,他走回自己的书案前,抽出一份帛书,又重新走回几人围坐的矮几旁,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卷帛书徐徐展开,尖稳稳落在帛书中央。
“各位请看,这就是曲辕犁的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