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将军!”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见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才理了理衣袖,不急不缓道:
“将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周文清留下书信之时,并不知大王会亲自驾临,他连大王的面都未曾见过,又何来‘目无君上’一说?
他踱步到蒙武面前,两人相距不过数尺,目光毫不退让。
“何况周文清确存死志,若非我到的及时,他早已坠崖身亡,或许正是不愿做不忠不义之举,方有此极端选择,如此重节守义,实乃君子所为,何来品行堪忧!”
李斯顿了顿,声音压低:“大将军说话……要谨慎呐~”
“你——!”
蒙武顿时怒目圆睁,伸手指向李斯,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斯非但不退,反而将腰杆挺得更直。
蒙武的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只盛着“雪花盐”的陶罐,又迅速瞥向上首。
秦王嬴政依旧端坐,眉头微蹙,目光甚至未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只是沉默地听着,指节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
蒙武情绪卡顿了一下,紧接着愤愤地一甩手,别过头去:“你这是强词夺理!”
“非也!”
李斯立刻接口,声音转而激昂,
“斯只是据实而言而已,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等身怀奇技、心性质朴之才!若因一时误解或意气用事而错失,甚至将其逼上真正的绝路,岂非我大秦之憾,大王之憾?!”
言罢,他霍然转身,面向秦王,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恳切:
“大王,周文清此刻就在隔壁,高烧初退,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他为何寻死,心中究竟有何症结,何不……待他明日清醒,容斯假做身份,探上一探。”
“若他果真心志已绝,冥顽不灵,或真是恃才傲物、不堪驱策之辈,”
李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斯必亲自……‘成全’其死志,以绝后患,断不留此等于大秦无用且有害之人!”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复归恳切:“但若其中真有误会隐情,其才其心尚可挽回,加以引导,必能为大秦所用,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伏请大王,明鉴三思!”
言罢,他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深深一揖到底,姿态谦卑而坚定。
蒙武也早已敛了怒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秦王,一言不发,好象刚才气的直喘粗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撕扯着紧绷的空气。
嬴政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缓缓扫过面前躬身不起、仿佛化作石雕的李斯,又瞥了一眼那个看似粗豪、此刻却异常“乖巧”等待示意的蒙武。
他岂能看不出?
身为君王身边最亲近的臣子,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乃至必要时精湛的“演技”,早已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大王若真对那周文清动了杀心,要治他一个“欺君罔上”、“戏弄君王”之罪,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半夜三更不回去睡觉,难道是坐着好玩吗?
自“逐客令”风波之后,秦国最缺的就是人才,而且缺的是属于秦王嬴政自己的人才。
周文清的出现,身怀“大蒜素”、“精盐”等惊世之技,又恰在此时,本应是天赐的机遇。
可偏偏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识抬举”,先是屡次潜逃,如今更是闹出“留书寻死”的戏码,偏偏还撞在了秦王亲自前来、折节下士的当口!
这已不止是拒绝,近乎是当众拂了君王的面子,将秦王一番求贤若渴的诚意踩在了脚下。
这要是轻易饶过,君王的威仪何在?
简单的说,就是秦王的面子过不去了。
所以李斯和蒙武才合伙演了这一出戏。
一个扮红脸怒斥“不识抬举”,一个扮白脸力陈“人才难得”,看似争执不下,实则借口都找好了,台阶都铺到秦王脚底下了。
既全了君王的威严,又留下了转寰的馀地。
嬴政心里清楚得很。
他亲自起身,走到李斯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打破了厅内僵持的沉默。
“依你所言,李卿。”嬴政注视着他,“你便留在此地,仔细查探,寡人……再等他几日。”
“诺。”李斯顺势起身,垂首应道。
“蒙武。”嬴政目光转向另一边。
蒙武立刻抱拳上前:“臣在!”
“寻个妥当的地方,暂且安顿下来。”
“诺。”
嬴政顿了顿,复又看向李斯,眼里闪过一丝轻松的玩味。“既然李卿想此试探之法,寡人自然也要配合,正好,扮作寻常商贾,在此地盘桓几日,也亲眼看看我大秦治下的乡野,潜察民情,倒也算是不枉此行。”
“大王圣明。”蒙武与李斯同时躬身。
嬴政微微颔首,甩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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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次日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睡得太久,头脑昏昏沉沉的,他坐在榻上静息片刻,方整衣起身。
刚踏进前厅,就看见李斯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竹简,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李斯立刻放下竹简,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拱手道:
“周君醒了,这一觉睡得可是真久,今日感觉如何?”
周文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拱手回礼:“劳李君挂念,我已无事了,昨日真是……多亏李君仗义援手,救命之恩,文清铭感五内,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后怕与释然交织的神情。
周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传递安慰。
“啊,对了。”李斯象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文清。
“周君的那位李护卫,一早便出门去了,似是往镇上药肆为君置办方药,他临走前特意嘱托我,若是周君醒了,便告知一声——朝食已在灶上用小火温着,此刻取用,温度应当正好。”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见着他。”周文清恍然点头。
“还是阿一想得周到,唉,不怕李君取笑,没他在身边,我怕是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李斯也顺着他的话,由衷地赞同道:“周君的这位护卫,确是个难得的热心肠好人,昨日若非他肯收留在下,又张罗了饭食,法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怕是要露宿荒野了。”
身无分文?
啊,对!这人好象之前就说过来着,用尽了盘缠,不过……
周文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前晚悬崖边,火把光摇曳下,这李法虽然一身素袍,袖口似有暗纹流转,所以他才猜测此人不象穷困潦倒才寻短见的。
难不成是夜色太沉,自己看岔了?
周文清下意识看向李斯的袖口——赫然缀着一个不起眼却针脚细密的补丁
竟真是看错了。
周文清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疑虑,顿时散了。
“李君不必客气,阿一他……确实心善。”周文清语气诚恳。
“李兄若不嫌弃,便在我这陋室安心住下,粗茶淡饭总还是有的,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总好过李君在外漂泊无依,不知李君意下如何?”
李斯心里一喜——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露出惊喜,又有几分赧然的表情,郑重地朝周文清拱手长揖:
“周君高义,如此厚待,法……实在愧不敢当,却又……感激不尽!既蒙周君不弃,法便厚颜叼扰了,他日若能稍有寸进,定不忘周君今日收留之恩!”
“李君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周文清连忙将他扶起,
“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先稍坐,我去把朝食端来,我们一起用些。”
看着周文清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李斯脸上感激的笑容消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处精心缝制的“补丁”,眼神幽深。
第一步,成功留下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这看似平常的“同住”日子里,不着痕迹地摸清这位底细,并最终……将他引向秦王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