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穀县的天,总是灰濛濛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悬在清河县的上空。
西门庆半闔著眼,陷在铺著整张白虎皮的太师椅里,指节隨著窗外穿堂而过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温润的紫檀木扶手。
堂內焚著上等的龙涎香,那甘甜的、带著一丝曖昧腥膻的暖意,混著药柜里散出的百年陈药气,氤氳成一种靡靡之气,熏得人骨头髮软,精神头却越发萎靡。
这便是他的“回春堂”,名字起得道貌岸然,实则是个销金窟,是清河县所有不能言说的欲望与財富的交匯之地。
“大官人,”帐房何九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假寐的猛虎,“今儿个府太爷家的小舅子又来支了五百两的『虎狼药』,说是要为府太爷分忧。”
西门庆眼皮都未抬,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讥誚。
分忧?怕是分那新纳的第十九房小妾,那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鲜嫩身子的忧吧。
他懒懒地摆了摆手:“记在帐上。告诉他,药是好药,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何九喏喏连声地退下。
偌大的厅堂復又归於沉寂,只余下香炉里那一点星火,明灭不定。
西门庆,或者说,换了芯子的西门庆,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欲望与腐朽气息的空气,心中无悲无喜。
来到这方世界已逾三载,他早已习惯了“西门大官人”这个身份。
起初的惊骇与荒诞感,早已被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冲刷得一乾二净。
既来之,则安之。
他非但全盘接收了西门庆的家业,连同那“好色张狂”的恶名,也一併笑纳,甚至將其演绎得愈发淋漓尽致。
毕竟,在这礼法森严、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一个略带疯癲的恶名,有时反倒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闔著眼,脑海中却清晰地勾勒著一幅画面:一个妇人失手,一根晾衣的叉竿从窗欞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一个路过男子头上。
那男子一抬头,故事便开始了。
他熟悉这段“姻缘”,甚至有些恶趣味地期待著。
潘金莲,那个被符號化了千年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既是他对自己穿越命运的最终確认,也是一场无聊生活里的盛大消遣。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定要比那小说里的浪荡子,更添几分别致的风流。
这几日,他总会在这临街的窗下小憩,等的便是那一声註定的惊呼,那根应声落下的竹竿。
然而,今日的西风,似乎有些不一样。
没有预想中女子娇嗔的惊呼,亦没有街坊邻里的喧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滯的静謐。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整条街市的咽喉。
西门庆终於睁开了眼,眸中方才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一辆马车,一辆与这清河县的尘土市井格格不入的华贵马车,正静静地停在回春堂的门前。
车身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车帘乃是江南织造的云锦,银线绣著繁复的宝相纹,其间隱有暗徽,流光溢彩。
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雪白,竟是来自北地大宛的上品良驹。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那只手,莹白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不染丹蔻,却比任何艷色都勾魂夺魄。
先下来的,是个穿著葱绿比甲的丫鬟,她站定后,恭敬地转身,搀扶著车內之人。
那是一位病美人。
她头戴一顶宽大的帷帽,白色的纱幔垂落至肩,將她的容顏遮得严严实实。
风起时,纱幔被吹开一角,惊鸿一瞥间,露出一截线条惊心动魄的下頜,与一段修长脆弱的脖颈。
那里的肌肤,白得像月光下的羊脂玉,细腻得仿佛能看到其下淡青色的血脉,透著一种病態的、几乎透明的质感。
她身著一袭月白色的素雅长裙,看似保守,面料却极为柔软贴身。
隨著她轻缓的步伐,裙摆下的身形轮廓若隱若现——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往下却是一段骤然饱满起来的、惊人的浑圆曲线,走动间摇曳生姿,宛若风中摆柳,又似熟透了的水蜜桃,饱含著一种与她病弱外表截然相反的丰腴与嫵媚。
那是一种极致的矛盾,引人遐思,更引人去撕开那层素雅的偽装,看看內里究竟是何等的活色生香。
只一眼,西门庆便断定,此女的贵气与媚骨,足以压倒整个清河县所有女人的总和。
绝非潘金莲。
丫鬟搀著病美人款步走入堂中,一股清冽的幽香也隨之而来,瞬间便將那满室的龙涎香气压了下去,反倒勾得那龙涎香里的腥膻气愈发明显。
“听闻西门大官人医术通神,”丫鬟屈身一福,“我家主母身子不適,偶感『心疾』,遍访京中名医皆无起色。今特从神京而来,恳请大官人施以援手。”她递上一张名帖。
西门庆接过,却並未看,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那被帷帽遮挡的神秘之上,仿佛要用眼神將那层薄纱寸寸烧灼。
神京?《红楼梦》寧国府蓉大奶奶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名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原本略显张狂的气势陡然一变,化作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
他走到那病美人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微微俯身。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刻意压低,几乎是在她耳边吐息,“既是心疾,那便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寻常的汤药,自然是无用的。”
丫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西门庆朝她看了一眼,眼神淡漠却不容置疑:“你先退下。夫人的病,需绝对清静。人多,则气杂,心不寧,病不走。”
丫鬟犹豫地看向帷帽下的主子,那病美人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待丫鬟退至堂外,西门庆亲自將门合上,落了锁。
“咔噠”一声轻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內堂之中,只剩下了他与这位神秘的贵客,以及那愈发浓郁的、混合著清冷与莫名意味的香气。
“请夫人安坐。”他指了指一旁的红木圆凳,自己则取来一个脉枕,置於桌上。
那女子依言坐下,动作优雅而迟缓。
她將一只皓腕轻轻搭在脉枕上,腕上戴著一只通透的碧玉鐲子,衬得那段肌肤愈发冰肌玉骨。
一层薄如蝉翼的腕纱覆盖著,朦朧之间,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欲望。
西门庆並未立刻伸手诊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截被腕纱覆盖的手腕,目光专注而深邃,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而曖昧的粘稠感。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在了那层腕纱之上。
他並未直接接触肌肤,但指腹的温度,却仿佛有生命般,透过那薄薄的纱,熨烫著底下冰凉的肌肤。
指尖传来的,是近乎冰凉的触感,以及那脉搏微弱而急促的跳动。
然而,西门庆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此处。
他的指尖没有安分地停留在寸口关尺,而是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力度,极其缓慢地,在那光滑的腕纱上,沿著她手腕的曲线来回摩挲。
这个动作,早已超越了诊脉的界限。
他俯下身,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逸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嘆。
他没有聊病情,更没有问症状,反而用一种梦囈般的、充满蛊惑的语气,轻声说道:“夫人之病,不在身,而在梦”
帷帽下的娇躯,肉眼可见地一颤。
那腕上的玉鐲,也隨之轻轻晃动。
西门庆仿佛未觉,指尖的动作愈发放肆,甚至用指甲轻轻刮过腕纱的边缘,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他继续用那低沉的、仿佛能钻入人骨髓的声音描绘著:“梦里,高楼之上,画栋雕梁,宾客如云,何其富丽。然而转瞬之间,雕栏玉砌轰然倾颓,朱楼一角,有美人凭栏,泪眼望断,却只见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夫人,你夜夜惊醒的,是不是这个梦?”
“轰!”
秦可卿,此刻帷帽下的秦可卿,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涌向四肢百骸。
天香楼的秘事,那个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禁忌,为何为何这个男人竟能一语道破?
这不是医术!这是妖术!
她娇躯剧震,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按住。
他的拇指,不知何时已经探到了腕纱之下,直接按在了她温热的掌心软肉上,轻轻揉捏。
隔著纱幔,西门庆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那急促、破碎、带著惊恐与羞愤的喘息。
他知道,他赌对了。
西门庆缓缓鬆开手,那带著灼人温度的触感消失,却让秦可卿的心头更加空落。
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方才那曖昧压迫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纱幔,直视著她惊惶无措的灵魂。
“此病,我能医。”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带著斩钉截铁的断言。
“但药方子猛,需得用雷霆手段,方能去病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医治之时,需在臥房之內,解衣宽带,由我亲自为你『施针』,从头到脚,疏通鬱结的经络,方可见效。”
“夫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悲悯,有欲望,更有看透一切的瞭然,“你,可敢一试?”
帷帽之下,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呼吸,以及那娇躯抑制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微微颤抖。
不知是恐惧,还是一丝不敢承认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