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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记录册的折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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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夜,灯隐书肆的钟声都很克制。

不是完全安分——偶尔会提前一两秒、拖后一两秒——但再没有那种密集错频,也没有那种把所有人从不同梦段里扯出来的急促敲击。纸灯罩上的纹路多半时间只是静静地躺着,偶尔轻轻亮起一圈,又退回去。

书册在记录册中间夹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密密的小字:

“林槿:

卷四前段——

一,不改写当事人公共记忆草案。

二,现实公开场不躲。

三,暂不使用梦境干预修补现实影响。

此三条,皆为‘现在’之选,非终身誓言。”

折好之后,那页纸被夹在“未来的麻烦”和“允许犹豫”那两栏之间,像一块小小的楔子,把这本厚厚的记录册从中间撑出一点缝。

“你这是给他写合同?”

铃子看着那折页,“还是给我们全队写提示?”

“都不是。”

书册说,“这是给记录册写骨头。”

“骨头?”

陆昀好奇。

“我不想这本册子以后被当成判决书。”

书册说,“更不想被当成‘光荣历史’。它应该有几页是专门写‘当事人曾经在某个时刻做过这样的选择,但未来可能会变’。”

“你把‘可能会变’也写上去了。”

裂纹点头,“这很好。”

“你怕他以后有一天变了,被我们当成‘破誓者’?”

苏乔问。

“是。”

书册坦白,“也怕我们忘了——今天能做出的抉择,是在今天的资源、心力和支持系统下做出来的。”

“你这是在防止我们未来的自己变成‘道德警察’。”

顾行说。

“也是在防止我们假装今天的决定能覆盖一生。”

书册说。

林槿听着,心里那块被折页顶着的位置有点疼,又有一点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看这折页?”

铃子问。

“等他哪天来跟我说——‘我永远不会再想改写了’。”

书册说,“到时候我会把这页翻给他看。”

“然后说——‘你当初只说了现在不’。”

裂纹笑。

“这样就不会让他把今天当成某种‘圣化时刻’。”

书册说,“我们不是在写圣人传。”

阁楼里一阵笑。

那天夜里,顾行又来了。

他神色有点疲倦,眼下青色更重,但精神还算清醒。双肩包背带多了一条小小的裂缝,像在无声地提醒工作量的增加。

“这次不是梦把我卷来的,是守望者把我推过来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他说——‘你脑子里噪音太大了’。”

“噪音内容?”

陆昀问。

“项目报告。”

顾行揉了揉太阳穴,“我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回避几个问题。”

“哪几个?”

裂纹。

“一,项目是否可能造成‘犹豫感削弱’。”

顾行说,“二,项目是否有被外部力量利用的风险。三,我自己是否已经开始带着预设偏好去看数据。”

“你写了吗?”

书册问。

“第一点写了模棱两可的描述,第二点轻描淡写,第三点……没写。”

顾行说,“写到一半,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诚实的研究者,像个熟练的项目推销员。”

“所以你跑来这里。”

麦微说。

“是。”

顾行苦笑,“来找人帮我恶心自己。”

“那我们收费标准还是老规矩。”

铃子说,“一句恶心话换一杯姜汤。”

“你最近招募了第二批被试?”

陆昀问。

“招募了。”

顾行点头。

“你有没有问他们——有没有谁可以帮他们恶心自己?”

陆昀追问。

“问了。”

顾行说,“有一半人说‘有’,比如家人、朋友、老师,有两个人说‘没有’。”

“那两个呢?”

裂纹问。

“我提醒他们——现在这个签字,可能会是他们未来很难回忆起的一个节点。”

顾行说,“还提了一句——‘如果你哪天觉得自己变得太顺了,可以来找我聊聊早期数据。’”

“你这是在给自己未来工作加班。”

铃子说。

“也在给他们的未来留一点 friction。”

顾行说,“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停了一下,看向林槿。

“你那次公开会之后,我导师找我谈了一次。”

顾行说,“她说——‘你看,当事人也能在公开场承认错误。我们做的项目,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帮助人更好面对过去。’”

“你怎么回?”

裂纹立刻问。

“我说——‘承认错误的是他,不是我们’。”

顾行说,“我们最多提供一个平台,不应该抢这个 credit。”

阁楼里一片轻微的“嘶”的吸气声——这种场合下给导师顶回去,需要的不只技术敏感,还有一点命不要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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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气了吗?”

铃子问。

“没有。”

顾行摇头,“她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越来越像灯隐书肆那帮人。’”

阁楼瞬间安静。

“她知道?”

苏乔瞪圆了眼。

“她当然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顾行说,“但她知道我在梦里有一群‘很爱给人增加心理负担’的朋友。”

“你告诉她了?”

裂纹警觉。

“没有。”

顾行赶紧摆手,“我只是说,我在梦里老被一群人提醒‘犹豫不是 bug’。”

“你导师听完什么反应?”

麦微问。

“她说——‘那挺好,只要你记得在写报告的时候,把你那些梦境朋友的话也算作一种变量。’”

顾行说,“‘不要假装你是站在梦境之外观察的人。’”

阁楼里响起几声轻微的笑,这次笑里夹着一种很难说明的复杂——既有警觉,也有某种奇妙的、被正视的感觉。

“这位导师……挺可怕。”

陆昀嘟囔,“她连我们的存在形式都预判到一半了。”

“这也说明一件事。”

书册说,“技术线里不是只有‘无良研究者’,也有清醒的人。”

“那你现在最怕什么?”

裂纹问顾行。

“怕有一天,我习惯了在报告里写一堆看起来平衡的话,习惯了把梦里你们的声音也‘量化’,最后把这一切都归入‘可控变量’。”

顾行说,“那样我会失去对危险的敏感。”

“那你来这边做的,就是把我们从变量表里拎出来。”

麦微总结。

“是。”

顾行说,“至少在这里,你们不会让我只用‘有效性’和‘显着性’去评价一件事。”

“好。”

裂纹说,“那今天我们不恶心你太多,只提醒你一条——不要用‘我们也在试图减轻痛苦’这句话为任何过度干预背书。”

“我会记。”

顾行点头。

夜深一点之后,阁楼里只剩下三个人没睡:林槿、裂纹、麦微。

纸灯罩的光柔得像一层薄雾,窗外看不清远处的塔,只能看见近处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打出几个光圈。

“你现在对那份改写草案,还会想吗?”

裂纹问。

“会。”

林槿说得很诚实,“每次刷到有人拿那段截图搞笑,我都会有一瞬间想——要是他们都忘了就好了。”

“这就是那条路一直在。”

麦微说。

“但至少……”

林槿想了想,“我今晚有多了一条路。”

“哪条?”

裂纹看他。

“公开场里说‘那是我干的’那条。”

林槿说,“以后再有人把这当笑话,我可以在脑子里对自己说——‘你已经站过去一次了’,而不是只盯着那句截图发呆。”

“你现在对自己的评价,有没有稍微从‘一无是处的混蛋’挪一点?”

裂纹问。

“有一毫米。”

林槿比了比,“只是从‘一无是处’变成了‘有点糟但偶尔能做一两件不那么糟的事’。”

“这就叫进步。”

麦微说。

“你呢?”

林槿看向裂纹,“你最近对自己的评价,有从‘可能背叛的小队成员’挪一点吗?”

裂纹沉默了片刻:“有半毫米。”

“从什么挪到什么?”

林槿追问。

“从‘随时可能滑向那边的人’,挪到‘至少在第一道滑坡的时候刹过一次车’。”

裂纹说,“我已经从访谈对象退回来一段。”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把那段也写进恶心信?”

林槿问。

“会。”

裂纹看向记录册,“但今天不写。”

“为什么?”

麦微问。

“因为今天轮到别人的章节。”

裂纹说,“我的那卷,还在前奏。”

纸灯罩的纹路静静地躺着,像一圈圈尚未被翻动的页边。

他们都知道,卷四真正的“大爆点”还在后面:

深潮会的计划正在收紧,s-17 项目迟早会有一次无法被缓冲的脱轨,小队里真正意义上的背叛——那种不再只是“徘徊在中间”的别路——总会落下来。

但在那之前,这几章记录下来的“折页”,已经悄悄改变了轨迹的角度:

林槿在有能力改写时说过几次“现在不”;

裂纹在接近深潮会和技术线时中断过一次奋不顾身;

顾行在报告里加了一点“梦境变量”;

周叙在半程救援后写下两张恶心自己的信;

小队在小黑板上写过“允许犹豫”,并一个个签了名。

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动作,会在后面的黑暗与牺牲章节里,变成很重要的对照——证明他们并不是从零开始面对终极试炼,而是在很多“小试炼”里,练过一次又一次如何不那么快地按下那个“最简单”的按钮。

灯隐书肆的灯亮着,像一本合上的书,页边折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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