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着门廊的信封,烛光在封蜡上拉出细长的高光。来客用指节轻敲封蜡,声音像轻触陷阱的边缘。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把信封放入一只小木盒,用布条围紧,像对待有毒的标本。麦微从腰间掏出放大镜,细致地检查蜡封的压痕与信封边缘的纤维,林槿则把手按在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与夜色同频。
放大镜下,漩涡纹的印记并非单一模具压出,它的边缘有不规则的刀痕,好像有人用针在完成后又做了细刻。来客用镊子挑起微小的蜡屑,指尖沾了一点蜡,轻轻在掌背上滚动,借此辨别蜡料的来源。麦微同时把信封翻成数面,发现封口处有被湿气打湿的纤维痕迹,纤维混入了少量海藻的残屑,表明这信封近期经过潮湿的环境。
“不是本地的蜡,”来客低声说,“这种合成蜡近年在外港有少量流通,通常伴随船运的民间贸易。留下这信封的人想让我们知道他来自海上,或装作来自海上。”
她把小盒放在桌上,点起一盏小油灯。麦微用小刀把信封沿缝口小心切开,动作既果断又温柔,像解剖一段古老的新生。纸张的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几行匆促的字迹和一个折叠得极细的长条物。
“别来正门,”纸条首句写着,字迹颤抖,“他们在地图的背面织网。带着钥匙的孩子请速离。午夜左拐有回廊,回廊下有旧铁门,铁门上刻着两道并行的划痕。——s。”
来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把那折叠的长条物摊开,露出里头更微小的一段纸。纸上像是被压印过的微小地图,线条不连贯却标出了几处熟悉的地名:旧仓库、夜市入口、灯塔北侧的补丁,以及寄宿区一处名为“水手巷”的街角。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纸片的一隅,有一处用红色标记的符号,符号旁只写了两个字:守候。
“署名s很可能指塞尔维斯,”麦微低语,“或者是他圈内的一个别名。无论如何,这份信息来得直接也危险——它既像诱饵,也可能是真实的援助。”
林槿盯着那两个字,看见墨迹在夜色里像两只小灯闪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怀中的旧钥匙,指尖抵住冰冷的金属,感觉那把钥匙突然变得更重。来客把纸片折好,装进一个小纸袋里,用红线系紧,线结打得很紧,像把一只小兽圈在包袱内。
“我们该如何核验?”来客问。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掠过,像在选取棋子的下一步。
麦微伸手从包里取出一枚小型化学试纸,蘸了一滴书店里的灯油又沾上纸条的边缘。试纸在几秒内变色,变成一种接近铜绿的灰蓝。她皱眉,迅速比对记录。
“蜡和纸的污染物与我们先前样本相呼应,不能排除同一条流通链。有人在试图建立多点同步,这张纸说明对方至少知道封锁点的分布。”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急切,“或者他们在引导我们去某个位置,希望在那儿观察我们的反应,然后布下下一步。”
来客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信封与纸条一并收好,递给林槿。
“你要小心携带它,”她说,“有人可能以为你是被动的,但被利用的对象往往比主动者更加危险。把纸条封好,不要轻易给外人看。今夜我们必须制定一个诱捕性的布置:假装跟随提示前往回廊,但安排埋伏与撤离路线。若有人来引诱,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样貌和语言,找到他们的网络来源。”
林槿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这次行动不再只是反应,而是主动出击。他知道自己既不应冲动,也不能完全退缩。夜色里,他握着那封纸,觉得自己像一根小小的针,既可能被线头牵走,也可能缝合一段破裂。
午夜前,他们携带必要的隐蔽设备:麦微的镜面和标记粉,来客的小型记录器和几卷封条,以及由老人提供的一只旧望远镜。队伍分散到回廊的各处隐蔽角落,按既定信号互相掩护。林槿被安排靠近回廊入口的左侧栏杆,手心贴着那枚被标记的扣子,等待信号。
空气在等待中越来越冷。远处偶有渔船灯光闪烁,波光在海面上折叠成无数不规则的线。午夜的钟声敲过,回廊的石壁在钟声中微微颤抖。林槿紧握纸袋,手心的汗水与纸绳摩擦出细小的声音。他把耳朵紧贴石壁,试图把每一丝风声、脚步与远处的呼喊分辨出来。
时间像被拉长了许多倍。终于,回廊深处传来脚步声,节奏均匀而有目的。黑影在墙角翻动,灯光忽明忽暗。林槿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击。他用早已练习的短促节拍轻敲栏杆,作为回传信号。麦微在另一端回复了几下,他知道埋伏已进入实战阶段。
黑影靠近,声音低沉而带着海盐的刺鼻气息。一个戴着旧船帽的人影出现在回廊口,他的面容半被帽檐遮住,但从侧面看去,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来人脚步稳健,像熟悉这条路的常客。他在栏杆前停下,低声说了一句不便听清的话,随后用手比划出一个熟悉又令人不安的节拍。
林槿回以约定的节拍,心脏像要跳出胸膛。黑影听到节拍后轻轻点头,动作里透着一丝确认的礼节。那人伸手朝栏杆下方摸去,动作敏捷而熟练,像在检查是否有匿藏的记号。林槿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外表显得镇定。
就在这时,从回廊深处传来另一阵轻微的脚步,这次步伐不同于来人的稳重,更像匆忙的回撤。黑影在瞬间警觉,他抬头望向声音来源,脸上一瞬间闪过警惕与怒意。随即,他做出决定性的动作——他猛然退后两步,帽檐下的眼神像刀刃一般闪过,然后转身朝回廊的阴影处奔去。
埋伏的人群从阴影处冲出,包抄过来。黑影被逼到角落,来客和麦微快速围拢,将其控制。那人此刻没有再掩饰身份,帽檐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神中有一种固执但并非全然凶狠的光。他喘着粗气,口中不断低语着一种听不懂的方言,但有几句英语混杂其中,提到了“试验”和“回路”。
来客用铁链轻缚住他的手腕,冷冷问道:“是谁派你来的?深潮会还是别的势力?你们的目标是谁?”
男人仰头笑了,笑声带着疲惫的苦涩。他没有立即回答来客的问题,而是用力咳嗽,嘴里吐出一片湿润的纸片碎屑,碎屑上印着模糊的字迹。麦微拣起碎片,发现上面有几个字眼仍可辨认:节点、同步、守候、钥匙。
“我们不是傀儡,”男人终于说,声音嘶哑,“我们是夜航者的一员,或者曾是。塞尔维斯早年设局,是为了换回失去的名字。那些名字……并非单一归属,它们像鱼群,人们一旦唤起,就再也难以分散。我们以为能掌控潮痕,但潮痕最终掌控了我们。”
他的话像一把锚抛进了夜色深处。来客缓缓放低声音,既不像是在逼供,也不像是在同情,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把一条线拉紧,再看它是否会断裂。
“你们现在是在替谁铺路?”她问。
男人闭目,像在接受提醒或者试图把自己的记忆从痛处剥离开来。他吐出一口气,像把某些东西放下。
“有人给了我们工具和地图,但不告诉我们代价。”他说,“他们说旧名能换回失落,能修补被潮水带走的东西。我们相信,以为能还给亲人,能把记忆复位。可越试,越多人失去原有的面容。最后,剩下的只有名字被重复吟唱的回声,和越来越空洞的人。”
林槿听着,胸口像被潮水一次次冲击。他看着男人的眼睛,想在那里面找到一丝救赎或谎言的痕迹,但只见深深的疲惫与麻木。麦微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词,神情严肃。
“我们要知道的是他们的上游是谁。”来客说,“是谁提供物件、教材、合金配方和频谱模型。”
男人哼出一个词,声音像风里掠过的碎贝:“北厂。不是城内常识的北厂,是旧时离岸的那个。那里曾经有家小工坊,专门为船只做微调。如今有人把旧工艺改造成了回路的制造法。去找北厂,或许能找到更上一层的线索。”
来客听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向林槿,语气比先前更为直接:“你要回去寄宿,把那封纸条和钥匙藏好。不要单独行动。今晚的事只揭开了一小角,他们还有更深的编织。我们要追查北厂,但这会更危险。你要准备面对更多的选择。”
男人的目光在被捆绑的状态里亮了几分,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几乎不可闻的话。
“他们知道你是谁。他们一直知道。别以为成为桥就能隐藏。”
空气里像被压了一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林槿感到那句话像冰针刺进心肺,他想问出为什么,但喉咙像被海水灌满,没出声。来客把男人带回书店临时看押,表面镇定却在心里翻涌着更多盘算。夜色中,回廊的风继续在石缝间低唱,带着海盐与铁锈的芳香。窗外的灯塔光稳稳旋转,像一只不眠的眼。林槿坐在桌边,纸袋紧握在手,他知道一条更长的路在前方打开,而那条路上,声音与名字正悄然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