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月光像冷水一样洗刷过港口的瓦面。灯塔的光束在雾里分割成一条条细长的银缎,海面回响着不规则的低鸣。林槿裹紧围巾,跟在麦微和那位来客身后,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干涩的回声。夜色里的人影被灯光拉长,像一队迟到的影子在履行某个约定。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宁静,像暴风雨到来前的沉默。
他们穿过几道熟悉的小巷,巷子两侧的门扉半掩,窗帘后有断断续续的火光。偶有路人错愕地瞥见他们,表情里不带欢迎,也不带明显的惊惧,更多像一种不愿掺和的冷淡。港城的人习惯用沉默去抵御太多不合时宜的问号。林槿在这样的沉默里感到一种孤独,孤独带着成人世界的重量,不过今夜那重量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压了下来。
来客领着队伍走到一处被铁栅栏围起的旧造船厂前。栅栏上爬满了海藻和锈蚀的铭牌,上面留下了已经模糊的字样。那处工场靠近海岸,昔日的机器如今静默地半埋在沙土里。灯塔的光在机器的钢梁间剪出斑驳的阴影,像旧电影里搁浅的巨兽。来客在栅栏旁停下,低声指了指一处被潮水侵蚀的铁门。
“门就在下面,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通路。你得像孩子那样靠近,不要用成年人的视角去寻找。”她说,目光在林槿脸上驻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他的胆量与脆弱。
麦微绕到侧门,熟练地扭开了一个旧锁,锁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门后是一段通向地下的斜坡,坡道口充斥着潮湿和腐朽味道。空气里还有一股更深的气息,像是长久封存的书页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们沿着坡道往下走,每走几步,脚下的铁栅会发出古怪的嗡鸣,像某种苏醒的心脏在回应外界的触碰。
坡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复杂的铆钉和一圈古老的符文。符文在月光下投出细微的阴影,像被刻进金属的低语。来客伸手抚过门面,指尖感受到一阵低温,像远海里传来的寒流。她低声念了一句模糊的词语,语调像摇篮曲也像咒语。符文的细线在那句词语触碰下微微发光,像回应者露出牙缝。
铁门咯吱一声,缓缓开启。门后是更深的黑暗,黑暗里有脚步声与金属的回响。麦微打开随身手电,光束像刀一样切割夜色。下方的空间比她们想象中更宽阔,像一个被海水抬高后遗留下的机舱。舱壁上有残旧的铭牌,铭牌背后像是一片被时光抛弃的地图。地面上散落着旧工具,工具有的保持着曾经的锋利,有的则被锈蚀吞噬。
在舱室中央,有一处开口像井口,周围铺着螺旋形的齿轮和锈迹斑斑的链条。那井口的盖板半掩,盖板上刻着与书店铜片相似的符号。麦微走近,指尖轻触盖板,她的手指在触感中感受到一种共振,像是与过去某段记忆发生了共鸣。她嘴角微微起伏,不带笑意,却像是对某种熟悉的痛楚做出自然的回应。
“就是这里”来客低声说,“门在下面,旧名可能会通过这里尝试接触。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完成回路。”
林槿蹲下身子,贴耳去听井口深处。他能分辨出远处有流水的声响,也有像机械的滴答和不规则的低鸣。他的听觉在黑暗里被放大,每一声金属的回弹都像在他胸腔里掀起波动。他突然有种感觉,像曾经有人在他耳畔轻语过同样的节奏,只是他从未能将那节奏与任何具体的记忆对接。
麦微在一旁迅速布置,取出一卷绷带样的布料和几只小瓶子。她动作利落而坚定,像经年训练的习惯。来客在井口边跪下,将布带按在井盖的缝隙处,然后从小瓶里滴入几滴带着奇怪光泽的液体。液体在缝隙里缓慢扩散,像油在水面上张开花瓣。那液体不是普通的化学品,它在暗处闪着淡淡的蓝光,像是一种被海水浸润后的荧光。
“这是封印药剂”来客解释,“它会让回路短暂失灵,给我们时间查看里面的结构。封印不是长久的,只够让我们看见门里发生的事。”
他们合力将井盖缓缓掀起,盖板下是一个螺旋形的通道,通道的壁面被打磨得光滑,看得出曾有人频繁出入。通道向下延伸,像一条通向更古老机械的通路。空气里有金属与盐的混合气味,像一只老旧机器呼吸时发出的声响。
麦微点燃另一支手电,光柱探入通道深处。他们看见通道里有符文刻在石面上,符文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残篇。那些符文在光中泛着暗色的光泽,像在石面里藏着潮痕的影子。林槿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加速,他觉得自己的成年记忆像一件厚重的披风,不时在行动中拖到脚踝。
“我们分头行动”来客说,“麦微,你负责记录和干预。我和他进去查看结构,注意不要乱念旧名。如果发现任何回路的迹象,立刻标记位置。”
他们沿着螺旋进入。通道越往下,空气越显沉重,像每一层都积累了旧年的秘密。墙面上的刻痕越来越密,仿佛有人用小刀在石面上写下断断续续的日记。一个偶然的角落里,林槿看到有一处刻着他未曾认识的名字,那名字的形状在他眼前浮现片刻,然后像潮水退去般消散。他试图用手指触碰刻痕,触感却像触摸到一层被冰封的表面,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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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传来一阵低语,不像人声,更像几种声音叠加后的杂音。那杂音在通道里游走,时而靠近,时而退去。来客的额头开始有细汗,她的呼吸也比刚进来时急促。麦微在入口处扎好几个记号,用粉笔在墙上写下编号和箭头,动作迅速而熟练。
“这里的回路比想象中复杂”来客突然低声说,“他们在灯塔下面构建了一个节点,不仅仅是通道那么简单。节点有回路的支点,也有回路的出口。若回路完全接通,旧名可以被整个港城听见。”
林槿的耳膜里像被微风反复吹动,那种微妙的声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仅仅是旁观者,他的在场本身可能就是回路的一部分。若旧名被召来,或许会从他的记忆里抽取某些线索,像从织物上拔下一缕线。
前进到一个更宽敞的空间时,他们发现了几张散乱的作业桌和一个旧式发电装置。发电装置的外壳上刻着海潮和齿轮的图案,它的构造似乎与灯塔的机械系统有共同之处。麦微靠近装置,用手触摸外壳,指尖像被电流划过一般。她隔着装置低声念了几个字,声音像是熟悉又谨慎的仪式。
装置忽然嗡鸣起来,声音低沉而有节制,像是某种统计仪开始记录外界的波动。墙上的符文短暂闪烁,像回应者做出轻微的振动。来客立刻用手中的工具放下一块带着纹刻的小石板,借助石板的纹路对装置的振动做校准。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充满了谨慎的思量。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清晰的声线从装置中溢出,它不像普通机械的噪音,而更像人的低语。那低语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句子,像被风割裂的口语。麦微的脸色在光线下微微颤抖,她似乎听见了某个熟悉的节奏,那节奏像曾在她家夜里重复出现的声音,带着母亲低声唤念的余音。
“那是回路的一部分”来客紧握手中的工具,声音里有一丝决绝,“我们得关闭这个节点。任何迟疑都可能让旧名跑出来。”
他们开始按照既定步骤操作,来客拆开了装置的几个面板,露出内部错综的线圈和老旧的管路。林槿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手心被工具的冰冷磨出了细小的汗珠。他觉得一切动作都被放大,像在处理一种极其危险的化学品。每一次螺丝被转紧,机械的低鸣就减弱一点。符文的闪烁也渐渐缓和,像一条被引导的曲线慢慢回归安静。
就在他们以为能暂时封住回路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强烈的低鸣,低鸣里混合着像哭泣的长音。那声响穿透了他们的操作节奏,像一根针把正在缝合的伤口戳破。麦微猛然站起,眼里闪过恐惧而又固执的光。
“有人在强行接入回路”她说,声音里带着紧迫感,“他们在尝试用大量旧名片段来冲击节点。若他们成功,回路就会撕裂封印。”
来客脸色凝重。她用力拍下一个关键的开关,想以此引导装置进入安全模式。机械反应却出乎意料,装置在强光下突然产生多重谐振,像被外力撬动了原本的对位。墙上的符文开始剧烈摆动,像活体在呼吸。林槿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那痛楚像被潜水者压迫在深海底的耳朵失衡。
黑暗中,一道细长的影子从通道远端滑出。影子无声,像一片被海水削薄的纸张。它在他们面前掠过,带走一阵冷气。接着,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那低语像集体的梦语,像众多声音重叠后失去各自边界的合唱。麦微的手猛然攥紧她的笔记本,笔记本边缘被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退后”来客喊道,她的声音像被铁锤敲击,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量。众人迅速后撤,只见那从深处来的影子在发电装置前盘旋,像在寻找一个可以联结的对象。装置上的符文在影子的接触下变得透明,仿佛被抽走了颜色。
林槿的理性在这一刻尽数崩解,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的距离只是幻觉。那些影子不是单纯的存在,它们像是记忆的残片和未完的名字的化身。若它们找到合适的宿主,宿主就会被逐渐剥离出曾经的边界。人的选择和记忆将如被海水带走的沙子,不见踪影。
章节在混乱与行动的交替中接近尾声。麦微一个俯身的动作把一个小石板插入装置的连接处,石板上的纹刻像一把临时的钥匙。那动作短促而果断,像是把一道临时的门闩钉上。装置的嗡鸣瞬间被压制,低语变成了哽咽,仿佛有人在痛苦中嘶吼。
片刻的安静之后,四人彼此对视。胸口的呼吸仍旧急促,手上的汗未干。黑暗里有残余的回响,像一只巨兽在远远的洞口不停唤名字。来客的声音再次出现,冷静而坚决。
“我们封住了这处节点,但只是暂时。有人在外面发动更多的回路。今夜不只是一处门的试探,它是一次更大规模的试验。他们想看看旧名如何在现实里扩散。”
林槿握紧拳头,像握住某种无法言说的誓言。他知道今夜只是开始,未知还在前方等着他。他看向井口深处,那里似乎仍有漆黑在流动,像未平息的潮痕。低沉的声音里仿佛夹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槿听到那名字的轮廓,轮廓里有一丝他未曾觉察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