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镣銬死死箍在脚踝上,每一次迈步都沉重异常,粗糙的铁环狠狠摩擦著皮肉,很快就破皮出血,每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陆寻根本顾不上这些,求生的本能驱动著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拼命向著镇外衝去。
黑木镇已成人间炼狱。
空气中瀰漫著死亡的气息,混合著血腥、呕吐物和那种甜腻腐坏的恶臭,令人作呕。
惊恐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四处奔逃,不断有人在一片剧烈的咳嗽声中突然僵住,脸上浮现出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然后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那可怕的黑紫色斑块,踉蹌著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瘟疫!是诅咒!”“七罪救赎我们!”“跑啊!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各种绝望的嘶吼、哭嚎和混乱的尖叫衝击著陆寻的耳膜。他看到有人试图用马车装载家人逃离,却被混乱的人群堵在路中央;
看到有人挥舞著锄头,疯狂地攻击任何一个靠近自己的人;看到一个宗教的低阶教士,穿著灰袍,徒劳地举著某个原罪的符號,大声吟诵,却被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撞倒在地,瞬间被人流淹没
陆寻低著头,用胳膊护住头部,依靠著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艰难地在失控的人潮中逆流而行。他不敢看那些倒下的人,不敢听那些垂死的呻吟,巨大的负罪感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要让他窒息。
是他干的。是他释放了这怪物。
但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他只能咬著牙,將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奔跑上。
“哐当!哐啷!”脚镣拖在泥泞的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噪音,引得周围逃命的人投来惊疑恐惧的一瞥。他这身囚犯的装扮和镣銬在混乱中格外扎眼。
“滚开!带著镣銬的瘟鬼!”一个满脸恐慌的男人看到陆寻脚下的镣銬,像是看到了瘟疫本身,尖叫著狠狠推了他一把。
陆寻猝不及防,脚下又被镣銬绊住,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猛地回头,那双因为恐惧、负罪和求生欲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男人被这野兽般的凶狠目光嚇得一窒,竟不敢再上前,慌乱地缩进了人群里。
陆寻喘著粗气,继续往前冲。镣銬必须弄掉!否则他根本跑不远!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四处扫视。路边有一家看起来像是铁匠铺的屋子,炉火还燃著,但里面空无一人,主人显然也逃难去了。铺子门口散落著一些工具。
机会!
陆寻猛地拐弯,衝进铁匠铺,目光迅速锁定了一把放在铁砧旁的、沉重的榔头。
他抓起榔头,毫不犹豫地將脚镣的铁链部分架在坚硬的铁砧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榔头狠狠砸下!
鐺!鐺!鐺!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混乱的背景噪音中依然刺耳。火星四溅!
强化的力量在此刻展现了威力。那看似坚固的铁链在他疯狂的锤击下,很快变形、开裂!
终於!伴隨著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铁链从中断开!
双脚骤然一轻!自由了!
陆寻扔下榔头,片刻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去找钥匙解开脚腕上的铁环,转身就继续向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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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镇子边缘,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但景象却更加悽惨。路边开始出现倒毙的尸体,无人理会。一些房屋里传来绝望的哭泣声。
镇子的木柵栏门早已被人推倒,外面是通往黑暗森林的道路。
陆寻衝出柵栏,踏上通往森林的土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黑木镇笼罩在一片不祥的灰暗之中,哭喊和惨叫依旧清晰可闻,几处浓烟滚滚升起,如同为这座正在死亡的小镇竖起的墓碑。
他转回头,不再去看那地狱般的景象,將所有的负罪和恐惧暂时压下,只剩下一个念头——
远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沿著土路发足狂奔,速度快得惊人,脚腕上残留的半截铁环不断撞击著他的小腿,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直到身后的哭喊声彻底被森林的寂静所取代,直到黑木镇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敢放缓脚步,一头扎进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瘫倒在地,如同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冷风一吹,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活下来了。
暂时。
他低头看著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破烂的现代衝锋衣、满身的血污和泥泞、手腕脚腕上残留的冰冷镣銬、以及右手手背上那道微微凸起的、仿佛沉睡著的诡异疤痕。
还有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森林。
孤独、恐惧、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没。
他现在该怎么办?去哪里?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唯一的“熟人”卡姆和霍克已经变成了尸体。他身无分文,言语不通,还带著可能再次失控的恐怖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並非来自自然的声音顺著风飘了过来。
是金属碰撞声,还有压低的、粗鲁的人声。
就在不远处的林间道路上!
陆寻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灌木枝叶,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道路拐弯处,一伙大约七八个人正或坐或站地聚集在那里。他们穿著混杂的皮甲和粗麻衣服,武器隨意地放在手边,多是长剑、斧头和短弓。
个个面目凶悍,身上带著血污和风尘,看起来绝非善类。
是强盗!或者佣兵?
他们似乎正在休息,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端,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陆寻的心沉了下去。刚出虎穴,又遇狼群?
他死死压低身体,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祈祷这些人儘快离开。
然而,强盗们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来。陆寻的手背,在那瞬间,又一次传来了那熟悉的、冰冷的灼热感。
几个零碎的词语,再次蛮横地闯入他的意识:
“西蒙家的小子”“黄毛黑眼睛”“肥羊別弄死了”“值大钱”
西蒙家黄毛黑眼睛值大钱
这些词语,如同闪电般劈中了陆寻!
他猛地想起了在地牢里,霍克和卡姆的对话!
在那时虽然有手背眼睛的灼热,但是他这时候才理解了意思。
“贵族西蒙!”
这些强盗他们的目標,竟然是黑色瞳孔?!
一个疯狂、危险、却又带著一丝绝境中唯一光亮的机会,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臟。
冰冷的镣銬摩擦著皮肉,森林的寒气浸入骨髓,但都比不上陆寻此刻內心的冰火交织。
强盗们的低语如同恶魔的囈语,在他耳边迴荡。
西蒙家黄毛黑眼睛值大钱
那个他差点忘记的、原本只存在於卡姆和霍克对话中的名字——亚瑟·西蒙,此刻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与他產生了交集。
这些凶徒的目標,正是那个拥有和他相似稀有特徵的年轻贵族!
一个疯狂的计划,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绝望的脑海,也让他不寒而慄。
冒充他。
取代他。
这是唯一能让他摆脱当前困境,甚至可能一步登天,获得身份、庇护和资源的途径!
否则,他一个黑髮黑瞳、来歷不明、言语不通、还带著镣銬的逃奴,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根本寸步难行,隨时可能被再次抓住,下场只会比在黑木镇更惨。 但是,怎么做到?
这些强盗穷凶极恶,他们要的是活著的“亚瑟·西蒙”去换钱。他凭什么能让他们听自己的?凭他手无寸铁?凭他脚上这半副镣銬?
就在陆寻心念电转,紧张得手心冒汗之时,道路远方传来了隱约的车轮声和马蹄声。
“来了!”强盗中一个看似头目、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男人低喝一声,所有人瞬间停止了交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绷紧了身体,迅速而无声地拿起武器,埋伏到了道路两侧的灌木和岩石之后。
陆寻也屏住呼吸,將身体压得更低,心臟狂跳不止。
很快,一支小型车队出现在道路尽头。一辆装饰还算讲究但並非奢华的马车,由两匹马拉著。
马车前后各有两名骑著駑马、穿著统一家族纹章皮甲的护卫,神情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標准的贵族子弟出行配置,不算强大,但对付普通毛贼应该绰绰有余。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有备而来的职业强盗。
当马车行驶到强盗埋伏圈的正中心时——
“动手!”刀疤脸一声暴喝!
咻!咻!
两支利箭率先从林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最前面两名护卫的咽喉!两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马去!
“敌袭!”后面的护卫惊怒交加,刚拔出长剑,两侧的强盗已经咆哮著冲了出来!人数是护卫的两倍还多!战斗瞬间爆发,金属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打破了森林的寂静!
马车猛地停下,车帘被掀开,一个年轻苍白的脸探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正是亚瑟·西蒙。
他有著一头灿烂如阳光的金色短髮,以及一双和陆寻一样、在这个世界极为罕见的纯黑眼眸。
“保护少爷!”车夫也是个悍勇之辈,抽出短斧护在车前,但很快就被两个强盗乱刀砍倒。
战斗毫无悬念。护卫们虽然英勇,但寡不敌眾,很快就被强盗们分割包围,逐一杀死。整个过程血腥而高效。
强盗们解决完护卫,带著狞笑围向马车。刀疤脸一把扯开车帘,將瑟瑟发抖的年轻贵族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出来,扔在地上。
“嘖嘖嘖,细皮嫩肉的西蒙家小少爷?”刀疤脸用剑尖挑起亚瑟的下巴,看著他因为恐惧而泪流满面的样子,嘲弄地大笑起来,“放心,小子,你值钱得很,我们暂时不会弄死你!哈哈哈!”
其他强盗也跟著鬨笑起来,开始熟练地搜刮护卫尸体上的財物和还算完好的武器马匹。
机会!
就是现在!
陆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站了起来,拖著脚镣,一步一步,走向那群强盗。
哗啦的镣銬声立刻引起了强盗们的注意。
“谁?!”刀疤脸猛地回头,其他强盗也瞬间警惕起来,武器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
当他们看清来人的样子时,都愣住了。
一个穿著破烂古怪衣物、满身血污污泥、黑髮黑瞳、手脚还带著断裂镣銬的少年,正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眼神看著他们。那眼神深处,似乎压抑著某种即將爆发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哪来的臭要饭的?滚开!不然宰了你!”一个强盗不耐烦地吼道。
陆寻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蔑视和杀意。
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那些强盗,落在了被扔在地上、惊恐万分的亚瑟·西蒙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样的黑眸。
一样的年轻。
一个如同待宰的羔羊,高贵而脆弱。
一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卑微而危险。
陆寻抬起手,没有指向强盗,而是直接指向了亚瑟·西蒙。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个动作简单、粗暴、跨越了一切语言障碍。
所有强盗都愣住了,包括刀疤脸。他们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像逃奴一样的傢伙想干什么。
陆见他们不明白,心中焦急,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来自黑木镇的恐惧、愤怒、以及求生的疯狂再次翻涌上来!
他的手背,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灼热,而是一种持续的、蠢蠢欲动的滚烫!仿佛那只眼睛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意志和周围瀰漫的血腥与恶意,即將再次甦醒!
陆寻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用动作解释,而是猛地將那股翻腾的情绪和意志,混合著右手手背传来的诡异力量,狠狠地“瞪”向那个离他最近、刚才呵斥他的强盗!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意念奔涌而出——
“痛苦!”
“呃啊!”
那强盗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猛地扔掉了手中的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他的大脑,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起来,口吐白沫!
这突如其来、诡异无比的变故让所有强盗都骇然变色!他们惊恐地看著地上痛苦挣扎的同伴,又看向陆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巫术!他是巫师!”有强盗失声尖叫!
刀疤脸也是脸色剧变,握紧了手中的剑,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忌惮。这个世界充斥著各种诡异的力量,七罪教的魔法,还有各种传说中的诅咒,都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最害怕的东西!
陆寻强忍著再次使用力量后的轻微眩晕和手背的酸胀感,他知道戏必须做足。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指向了地上痛苦挣扎的强盗,然后又指了指嚇傻了的亚瑟·西蒙,最后再次做出了那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清晰无比:不杀他,这就是下场!听我的!
刀疤脸看著地上还在抽搐的手下,又看看陆寻那双冰冷得不似人类的黑眸,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混跡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无声无息,就能让人生不如死!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一个活著的、能换钱的西蒙少爷很重要。但一个掌握著诡异力量的、敌友不明的“巫师”更可怕!
刀疤脸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西蒙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手起剑落!
噗嗤!
温热的鲜血溅洒在枯黄的草地上。
年轻的贵族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求,便已殞命。
强盗们鸦雀无声,都被老大的果决和眼前这诡异少年的威胁震慑住了。
刀疤脸甩掉剑上的血珠,深吸一口气,转向陆寻,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带著敬畏和恐惧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死去的亚瑟,又指了指陆寻,然后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其他强盗见状,面面相覷,最终也纷纷放下武器,学著刀疤脸的样子,跪了一地。
虽然语言不通,但姿態已经说明一切。
臣服。或者说,暂时的屈服於更强的力量和更狠的手段。
陆寻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强盗,又落在亚瑟·西蒙那逐渐冰冷的尸体上,最后看向自己残留著镣銬和血污的双手。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踏入无尽深渊的决绝。
他踏过血跡,走到亚瑟的尸体旁,开始沉默地脱下对方那身用料讲究、代表著身份和权力的贵族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