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他做些什么叫,手中那本沉重的圣典就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下意识的脱手丟开。
书籍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突然悬浮至半空,紧接著,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疯狂翻动,最终停在了某一页,不再动弹。
周遭的景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扭曲。
走廊、修士、厨娘,连同那个坐在地上无声垂泪的小修女,都像被手指涂抹了的素描一般,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下一刻,新的色彩与线条以更快的速度在虚空中勾勒成型。
三人依旧站在修道院的走廊里,却不再是“参与者”,而是化作了无法被感知的“旁观者”。
宏观的物体,似乎无法再进行交互。
但头顶的天光更加鲜活,空气中甚至瀰漫著刚刚烘烤好的麵包香气,几乎取代了此前挥之不去的陈腐烛火气。
一段被时光封存的往事,正在他们眼前上演。
走廊尽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走著。
她银色的头髮被绑成了两个小麻,垂在肩头,身上穿著明显不合身的黑白色见习修女服,怀里抱著一本几乎有她小半个人高的厚重圣典。
她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试图模仿年长修女怀抱圣典时的稳重,但孩子的步伐始终带著几分蹣跚,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確认下脚下,她甚至专注的小脸微微鼓起。
意外发生得毫无预兆。
即便如此小心,她的脚尖还是不小心绊在了地面的一处凸起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沉重的圣典从怀中脱手飞出,隨著“砰”的一声闷响,便砸在几步之外的石板上,书页散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小女孩自己也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她瞬间蜷缩起身子,小手紧紧捂住磕疼的地方,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吱呀!”
几乎是同时,旁边祈祷厅的木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穿著深灰色修士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出。
正是此前崩解区循环中那位专注擦拭铜製烛台的青年。
此刻,他的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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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散落的圣典与摔倒的女孩,瞳孔骤然一缩,隨即立刻定格在那本摔在地上的圣典上。
他几乎是跑过去的,第一时间便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品,极其小心地將圣典捧起。
他用指尖颤抖著拂去封面的灰尘,又逐页检查书脊是否鬆动,边角是否有磨损,神情专注並凝重。
直到確认圣典无恙,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时,他的视线才终於转向还坐在地上,强忍著眼泪不肯落下的女孩。
他是她的父亲。
“小兰”
他的声音带著责备与后怕,指尖还下意识地摩挲(这里用suo)著圣典的封面。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圣典是神明智慧的载体,是秩序之光的象徵,比我们的生命更珍贵,若是真的摔坏了,我们父女俩怎么担待得起?”
幼小的女孩仰著头,湿漉漉的眸子望著父亲,泪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却依旧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的声音又小又软,带著委屈的鼻音,却还在努力辩解。
“我我不是故意的膝盖好疼”
青年的目光落在她捂著膝盖的小手上,膝盖已经蹭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微的血珠。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先將圣典放在旁边的木凳上,然后才伸出手,將女儿拉了起来。 “下次一定要更小心些。”
他替她拍掉修女服上的灰尘,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绕不开那本圣典。
“你能被选为在命运仪式上捧持圣典,是无上的荣光,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不仅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不辜负秩序之光的指引。”
小女孩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还在隱隱作痛的膝盖上,没有应声。
青年看著她这副沉默的模样,严厉的表情似乎鬆动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嘆息。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以往一样摸摸她的头,但手掌在半空停顿了半秒,却又猛地收回,转而从修士袍的內袋里掏出一条编织粗糙,但顏色却鲜亮的红绳。
“別哭了。”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將红绳轻轻递到她面前。
“看,这是上次圣序庆典时,我用装饰物剩下的丝线编的,系在手腕上,或者系在你喜欢的什么东西上。”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透过这条简单的红绳,传递某种无法宣之於口的话语。
小女孩抬起脸,看著那条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亮的红绳,小手犹豫地伸了过去,指尖刚触碰到
“安德森修士。”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迴廊另一端传来。
青年的手猛地一颤,红绳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將红绳飞快地塞进女儿手心里,紧紧攥了攥她的小手,旋即飞速起身。
下一秒,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不见,瞬间变成了平日里的肃穆与恭顺,甚至带著些许刻意的卑微。
他转过身,面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名身著灰色的长袍,內里是白色的领子,领口绣著银色圣徽的司命使。
他正站在那里,眼神锐利,缓缓扫过木凳上的圣典,最终定格在还攥著红绳的小女孩身上。
“司命使大人。”青年微微躬身,腰弯得很低,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温情从未存在过,“小女年幼笨拙,不慎跌倒惊扰了圣物,我正教导她何为敬畏,绝不敢再有下次。”
司命使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留了一剎,那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在审视一件物品。
“【殉道者】的天命,需心智坚韧、摒除私慾,而非溺於肤浅的悲喜与私物。安德森修士,你身为她的父亲,更当谨记自身职责,不要因私情耽误了天命,天命的自我修正,比我严格的多。”
“是,属下谨记大人教诲,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青年依旧低著头,只有袖中的手悄然紧握。
司命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著迴廊离开。
直到司命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青年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因恐惧而止住哭泣的女儿,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默默的走过去,拾起那本完好无损的圣典,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然后转身沿著司命使离开的方向走去,步伐沉重,没有再回头看女儿一眼。
驀地,他顿住了,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
“在仪式开始前,圣典先由我保管。”
然后他走的更快了。
只剩下女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她看著父亲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条鲜红的绳子,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