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黑暗。
粘稠、冰冷、剥夺一切的虚无之海淹没了哈吉米。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正被无可抗拒地拖向永恆的沉寂。
疼痛、声音、光线这些生者的锚点正逐一崩坏。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將彻底消散的临界点,某种异常发生了。
这並非甦醒,而是一种感知的畸变。
他的常规感官已全部关闭,但另一种更原始、更接近世界底层规则的“感知”却因为濒死状態和那股刚刚爆发的力量而被意外激活。
严格的来讲,他像一块即將报废的传感器,在彻底损坏前,接收到了周围环境的“噪音”。
这是一种类似於观察者的视角活生生多出来的一种第三人称的视角。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粗糙的手抓住脚踝,毫不费力地拖动。
躯干摩擦过冰冷粗糙的石板,那柄锈铁片在伤口中搅动,带来一阵剧痛——但这剧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麻木吞噬,就跟发生在別人身上似的。
他“听到”了极其短暂、失真的对话碎片,像是从深水底部听到岸上的叫喊:
“单元编號模糊匹配预设脚本『譫妄小丑当眾自毁』归类:『预期內损耗』。
一个平板的声音,像是在阅读清单。
“清理现场。优先级:低。等待回收队统一处理。”
另一个声音略显不耐。
回收队处理像垃圾一样
哈吉米残存的意识碎片本能地理解了这些词汇的含义,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浸透了他。
接著是身体被拋起的失重感,然后重重砸落在某个坚硬、冰冷且凹凸不平的平面上。
更浓烈的气味涌入他怪异的感知:血腥、某种非自然的腐败机油味、还有淡淡的石灰粉的味道?
是运尸车和魔物的残骸堆在一起?
这个认知带来的並非恐惧,而是一种奇妙的荒诞和疏离感。
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信號”强行穿透了这层感知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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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来自车板之外。
微弱,却像针一样尖锐。
那不是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注视”,其中混杂著剧烈的情绪波动:恐惧、无助、生存本能
但在这片杂乱的情绪噪音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线”,牢牢系在他正在冷却的身体上。
那里面很丰富,但最关键的是一丝笨拙的焦灼与关切。
是那个女孩?他记得他们称呼这个从未说过话的女孩为梅莉。
她没事,这也算万幸吧。
不知道自己死后是归於寂静,还是回到地球,又或者又一次穿越呢?
琐碎的念头跟走马灯似的冒出来。
这丝微弱的联繫,竟然让他下沉的意识產生了几乎不可察觉的滯涩。
仿佛即將关闭的程序,因为一个未被预料的外部输入,產生了一个无限小的延迟。
也正是在这微不足道的延迟瞬间,另一个强大得多、也冰冷得多的“存在”靠近了。
那是一个散发著绝对秩序与纯粹能量光晕的存在物。
在他现在的感知中,对方不像生物,更像一个嗯宇宙人看奥特曼人间体的感觉?像是一团纯粹的光。
他大概明白了,这是那位风头正盛的勇者。
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竟然能在生命最后得到“勇者”的关注。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伸出的手指,其轨跡是由无数细微的、闪烁著的数据流构成的,指向他的额头,准备执行绘製圣徽,完成临终关怀的流程。
这位“勇者”,真的是人类吗?
他不禁產生了这样的疑问。
怪异的情绪,滋生出最后的迴光返照,压榨出这具身体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
他用这气力,挤出了一句含混著血沫,气悬若丝的话语:
“省省吧沉默的小姐糊糊可治不好捅出来的洞”
这是对少女迟来的回覆。
话音落下的剎那。
他残存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勇者”即將落下的手指,其完美的运行轨跡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顿挫。
就像绝对平滑的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只有原子大小的瑕疵,就像最精密的钟表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虽然那手指立刻以强大的纠错能力恢復了精准,完成了那个冰冷的、程式化的圣徽符號。
但干扰確实发生了。
紧接著,那秩序的存在物远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勇者”转向民眾,开始进行他那毫无感情、却充满表演性的布道宣言。
哈吉米的意识再也无法支撑,开始加速滑向最终的深渊。
在最后的最后,他在那片黑暗的、畸变的视野角落里,“看”到了下方那个微弱“信號”的来源——
那只紧紧攥著半块圣饈、藏进怀里的小手,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正轻微地颤抖著。
紧接著,那“信號”猛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然后开始移动。
她不是在逃离,而是沿著运尸车即將离开的方向,谨慎地保持著一段距离。
【你要做什么傻瓜】
最后的念头消散。
真正的、绝对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降临。
运尸车的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依然有些光滑的地面上有些打滑。
车夫骂骂咧咧地呵斥著拉车的牲畜,缓缓移动,驶离这片逐渐被秩序重新掌控的街道。
名为勇者的英雄的布道声在身后迴荡,安抚著民眾。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固执地跟在了那辆堆放著“预期內损耗”的板车之后。
“勇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一眼少有的多了几分人性化的色彩,隨后,祂又变回了那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光。
梅莉的脚步还有些踉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茫然,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驱动著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