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县衙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在锦衣卫的靴底亲密接触下,终究是没抗住,发出一声悲鸣,光荣下岗。
烟尘四起,碎木屑飞得满屋都是。
萧何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连那句“何人喧哗”都卡在嗓子眼没吐出来。
一道冰冷的寒光就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那是一把刀。
狭长、锋利,带着股刚杀过人的血腥味。
绣春刀的主人,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千户,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年猪。
“咕咚。”
萧何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此时此刻,这位日后运筹帷幄的大汉丞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事发了。
肯定是我上个月私自挪用了二两办公经费买酒喝的事发了!
或者是前天晚上喝多了,跟老婆抱怨秦法太严苛,被隔壁老王听去举报了?
“大大人”
萧何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膝盖骨软得像面条,顺着桌腿就出溜到了地上。
“下官知罪!下官全招!”
“那二两银子我赔!我十倍赔!求大人高抬贵手,别杀我!我家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千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还没来得及宣读的锦帛,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吓得鼻涕泡都出来的干瘦中年人。
这就是主公口中“有宰相之才”的萧何?
怎么看着跟个偷鸡摸狗的猥琐小吏没什么两样?
“闭嘴。”
千户皱了皱眉,手中的绣春刀稍微往前送了送,刀锋压迫皮肤,带来一丝刺痛。
“谁问你银子的事了?”
萧何一听不是银子,脸更白了。
“不不是银子?那就是我说大秦坏话的事了?”
“大人!我那是酒后胡言啊!我心里对陛下、对大秦那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萧何哭丧著脸,就差抱着千户的大腿喊爷爷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黄脸婆,我不能死啊!”
“行了!”
千户被他吵得脑仁疼,还刀入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站起来,接旨。”
“接接旨?”
萧何挂着眼泪鼻涕,一脸懵逼地抬起头。
啥意思?
不是来砍头的?
千户没理会他的呆滞,直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锦帛,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监国公子昭谕:”
“沛县萧何,精通刑名,长于内政,怀锦绣之才,隐于市井之间。”
“兹特以此令,征召萧何入咸阳,任户部侍郎,位同九卿,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县衙里那几个原本吓得钻桌子底下的衙役,此刻都探出了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萧何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户部侍郎?
位同九卿?
我?
一个沛县的小小主吏掾,连品级都没有的芝麻绿豆官?
“大大人,您您是不是搞错了?”
萧何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飘,“我是萧何,沛县萧何。不是什么咸阳的名士萧何。”
“没错,抓的就是你。”
千户收起锦帛,直接塞进萧何怀里,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家主公说了,这天下叫萧何的或许有好几个,但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就你这一个。”
“收拾收拾,走吧。”
萧何捧著那卷锦帛,感觉手里捧著个烫手的山芋。
去咸阳?
当户部侍郎?
这要是换了别人,估计早乐疯了,祖坟冒青烟都不足以形容这等运气。
但萧何是谁?
他是出了名的谨慎(胆小),是那种走一步看三步,绝不立于危墙之下的主儿。
现在的咸阳是什么地方?
那是龙潭虎穴!
听说那位八岁的小公子杀人如麻,连赵高都给凌迟了,朝堂上血流成河。自己这小身板去了,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这哪里是升官发财,这分明是去顶雷啊!
“不不行!”
萧何猛地摇头,把锦帛往桌上一放,捂著肚子就开始演戏。
“大人!下官去不了啊!”
“下官下官身体不好,有心疾!受不得长途颠簸!”
“而且下官才疏学浅,根本不懂什么内政,去了只会给公子丢人!您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著,他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千户冷眼看着他表演。
等萧何咳得差不多了,千户才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一副精钢打造的镣铐,在手里晃荡得哗啦作响。
“萧大人,身体不好?”
千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没事,我们锦衣卫有最好的大夫,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特别是‘不想当官病’。”
“主公临行前特意交代过。”
千户俯下身,凑到萧何耳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著最狠的话:
“萧何若是肯来,那是大秦之幸,高官厚禄,金银美女,要什么给什么。”
“若是不肯来”
“那就是不识抬举,是抗旨不遵。”
“那就打断腿,装进麻袋,一路拖回咸阳!”
“主公还说了,你有宰相之才。这样的人才,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
千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森寒无比,“诛九族,以绝后患。”
“嗝!”
萧何被吓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瞬间绿了。
诛九族?
这特么是请人当官吗?这分明是绑票啊!
这哪是监国公子,这就是个土匪头子啊!
“别别动手!”
萧何看着那副晃荡的镣铐,瞬间不咳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他苦着脸,一副认命的模样,“容下官回后堂收拾一下细软,跟家里人道个别”
“不必了。”
千户大手一挥,根本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
“主公说了,咸阳什么都有。房子、票子、甚至老婆,到了那边都会给你配齐。”
“你只需要带上你的脑子就行。”
说完,千户一挥手:“来人!打包!”
“诺!”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萧何,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往门外的马车上拖。
“哎!哎!我的书!我的公文!”
萧何拼命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至少让我带上县里的户籍册啊!那可是我的命根子!”
“带个屁!咸阳有全天下的户籍册让你看个够!”
“砰!”
萧何被粗暴地塞进了马车车厢,随后车门锁死。
“启程!回咸阳!”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在烟尘中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县衙目瞪口呆的差役。
他们面面相觑。
“咱们主吏这是升官了?还是被抓了?”
“看这架势像是被抓去当压寨夫人的”
与此同时。
距离沛县几百里外的淮阴城。
阴沉的天空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繁华的闹市街头,围满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他们指指点点,脸上挂著戏谑和嘲讽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
人群中央。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青年正孤零零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长袍,背上背着一把用破布包裹的长剑。虽然落魄,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孤傲和倔强。
正是韩信。
而在他面前,挡着一个满身横肉、坦胸露乳的屠夫。
屠夫手里提着一把油腻腻的杀猪刀,满脸横肉乱颤,正叉著腿,一脸嚣张地指著韩信的鼻子骂道:
“韩信!你个废物!”
“整天背着把破剑晃来晃去,装什么大侠?我看你就是个怂包!”
“来!你要是有种,就拔剑刺死老子!”
屠夫拍了拍自己长满黑毛的胸口,唾沫星子喷了韩信一脸,“要是没胆子,嘿嘿”
他指了指自己满是污泥的裤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那就从老子的裤裆底下钻过去!”
“钻过去,老子今天就放你走!”
周围的闲汉们顿时起哄:
“钻啊!钻啊!”
“哈哈!韩信,你平时不是挺能吹吗?怎么不动手啊?”
“我看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韩信紧紧抿著嘴唇,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手,几次摸向背后的剑柄,又几次颓然放下。
杀人?
杀一个屠夫容易。
但这把剑,是用来安邦定国、横扫天下的,不是用来杀猪的。
若是为了这点意气之争就成了杀人犯,那他心中的抱负,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兵法,岂不是都要陪着这屠夫烂在泥里?
韩信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罢了。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他闭上眼,膝盖微微弯曲,准备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就在这时。
“让开!都特么给老子让开!”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暴躁的呵斥声,伴随着刀鞘撞击人体的闷响。
紧接着,一队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凶神恶煞,粗暴地推开围观的人群,硬生生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下跪的韩信,以及那个嚣张跋扈的屠夫。
“谁是韩信?”
百户冷冷地问道。
韩信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而那个屠夫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竟然不知死活地挥舞著杀猪刀,冲著锦衣卫嚷嚷:
“哪来的狗腿子?没看见大爷正在教训”
“噗嗤!”
话没说完。
一道寒光闪过。
屠夫那颗满是横肉的脑袋,连带着那半截脏话,直接飞上了半空。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喷了韩信一身一脸。
全场死寂。
百户收刀入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大步走到已经懵了的韩信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奉监国公子令!”
“请韩将军入咸阳!拜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