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陈晚星再未提起那对父子,仿佛那日的失态与确认只是一场幻梦。
琥珀也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细心留意着她的状态。
一连几日,陈晚星都蔫蔫地待在家里,全然没了往日里喜欢出门逛逛,看看市井新鲜事的兴致。
琥珀看在眼里,知道她心里那根刺还在,这般憋闷着反而不好。
这日午后,琥珀放下绣绷,走到陈晚星身边,语气轻快地说道:
“整日闷在家里骨头都要锈了,陪我出去走走吧?听说南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我们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糕点,买点回来,顺便也散散心。”
陈晚星抬眼看她,知道琥珀是好意,自己也确实觉得屋子里憋闷得慌,便点了点头道:“也好。”
两人稍作收拾便出了门,阳光正好,街道上还是人声鼎沸的。
陈晚星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随着步履移动,呼吸着外面鲜活的空气,心头的郁结似乎也散开了些许。
她们本是朝着南街去的,但走着走着,陈晚星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等她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竟站在了通往码头的岔路口,喧闹的号子声、搬运货物的吆喝声,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的脚步顿住了,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些忙碌的力工中搜寻。
码头上人来人往,满是陌生的面孔,扛着大大小小的货物,重复着艰辛的劳作。
但那两道身影,今天却并不在其中。
琥珀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平时可难得见你这纠结的样子。
姐姐,既然都走到这儿了,若是实在放不下,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陈晚星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那个角落,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也没搞清楚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身道:“走吧,去南街。”
从码头回来后的整个下午,她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晚膳时,她更是沉默得异常,只草草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陈晚星站在窗前,夜风拂过她的面颊。
几日来的逃避象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让她前所未有地优柔寡断。
去看一眼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她不愿意认,在这个地界上,他们还能强迫的了她?
陈晚星忽然意识到,这种纠结的状态比正面面对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从来都不是纠结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清淅,混乱的心绪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陈晚星转身离开窗边,心中已有了决断。
明天就去见他们。
翌日清晨,陈晚星独自出了门。
她没有惊动琥珀,也没有带上李嬷嬷和云珠,仿佛这是一次必须独自完成的仪式。
西城这边比着南城更为庞杂,因着这边的码头和货船比较多,市井小贩的大多都在这边进货,但是让这城西比其他地方还要更热闹些。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和各式各样的脚店,客栈。空气里混杂着炊烟,汗水和牲畜的气味。
她循着昨日从王嬷嬷那里问来的模糊方向,一家家打听过去。
一连问了四五家角店,得到的都是摇头。
她提着裙摆,小心避开地上的污水和杂物,脚步却异常坚定。
心中的那点抗拒,倒是在这一次次询问中,似乎被一种非要找到他们不可的执拗取代了。
她需要见到他们,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要确认他们是否真如记忆中那般,让她感到陌生而又无法割舍。
还是只是因为旁人的描述,才让她脑子里产生了不合实际的幻想。
终于,在一处更为僻静,门脸几乎被烟尘熏黑的角店前,掌柜在听完她的描述后,抬了抬眼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回道:
“哦,是那俩汝宁老表啊?走啦,前几个集日就结清房钱走啦。”
陈晚星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走了?您可知他们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那掌柜的象是听到了什么傻问题,嗤笑一声:
“回家过年了呗,这都快腊月了,天寒地冻的,城里哪还有那么多活计给他们做?
他们年年都这样,秋收完了来,腊月前回。要想找他们,等明年秋收过后再来碰碰运气吧。”
明年,秋收过后。
陈晚星站在原地,冬日的寒风穿过巷口,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的那股空落落。
她鼓足了勇气,踏出了这一步,结果竟然错过了?
陈晚星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了也好, 或许真是缘分未到,陈晚星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西城那家角店回来,陈晚星便恢复了正常,又变成了她之前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的状态。
琥珀刚开始看她怅然若失的回来,还有些担心,但是看她后面情绪恢复又高兴起来了,便放下了心。
……
时近腊月,开封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一股沉沉的寒意,又过了两日,铅灰色的天空终于承不住湿意,扯絮般飘下今冬第一场象样的雪。
开始时只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傍晚,就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簌簌地落着,不多时便将地上复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但是白石巷小院内却是一片暖意盎然。
正堂中央架起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铜火锅,底下炭火正旺,锅里奶白色的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将窗户玻璃都熏得一片模糊。
陈晚星,琥珀,李嬷嬷并云珠四人正围炉而坐。
桌上摆满了碟子,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冻豆腐,还有一小碟李嬷嬷亲手打的鱼滑。连新鲜的青菜小白菜和大叶菜都有两碟子。
冬天的餐桌上难见绿色,就这两碟子新鲜青菜还是是李嬷嬷在地窖用花盆种出来的,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点着炭盆,保证地窖的温度在十五度以上,才勉强凑出来这些。
云珠年纪小,看着翻滚的汤锅眼睛发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都别愣着了,快下肉。”陈晚星脸上带着笑意,率先夹起一筷子鲜红的羊肉,在翻涌的汤里轻轻一涮,那肉片瞬间变了颜色,蜷缩成诱人的模样。
她蘸了点儿麻酱料碗,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
琥珀也笑着夹菜,打趣道:“还是你会琢磨,这大冷的天,围着炉子吃这热腾腾的锅子,真是舒适。”
李嬷嬷忙着给陈晚星捞煮好的菜,嘴上还要念叨着“姑娘慢点吃,小心烫”。
屋内香气四溢,欢声笑语夹杂着碗筷的轻响,将窗外风雪的寒意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火锅吃得正酣,几人脸上都染着暖意和红晕之时,隔壁郑家,骤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刺耳锐响。
紧接着,便是一个老妇人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尖厉咒骂,象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温暖祥和的雪夜。
屋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