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陈母、二婶、三婶和大嫂惠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灶房走进来。
饭菜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一小碗油光锃亮、透着烟熏味的炒腊肉,一碗箩卜丝里夹杂着肉丝,还有一大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这在农家已是难得的硬菜了。其馀便是些自家种的青菜、咸菜,以及一盆杂粮米饭。
陈母最后一个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面条,那面条一看就是用精细的白面擀的,在这满桌饭菜里显得格外突出。
她径直走到陈晚星面前,将碗轻轻放在女儿面前,眼圈又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哽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春兰,快,趁热吃。这是娘特意给你擀的面条,用的细白面,你小时候,也总吵着要吃面条,但那会家里难得吃回白面,快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满眼期盼地看着女儿。
这碗与其他饭菜格格不入的白面条,承载着一个母亲笨拙而真挚的补偿心理,仿佛想通过这一碗面,弥补这些年来缺失的关怀。
陈晚星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又抬头看着母亲那饱经风霜,写满期盼和愧疚的脸,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轻轻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带着麦子最朴实的香气。
她慢慢咀嚼着,然后对陈母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微笑,点了点头:“很好吃,娘。”
简单的四个字,让陈母的眼泪瞬间决堤,她连忙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那是喜悦与心酸交织的释放。
陈奶奶见状,连忙招呼道:“好了好了,都动筷子,吃饭。还有老大媳妇啊,春兰现在叫晚星,你以后就别叫她春兰了。”
团圆饭这才正式开动。
陈晚星看着眼前这碗分量十足的面条,只感觉要是把这一大海碗都吃下去,那估计要么胃难受好几天,要么直接被撑吐。
她不想为难自己,又何况弟弟妹妹们都正眼巴巴的看着呢。
这精细的白面在农家是何等金贵,她心知肚明,她在平安镇已经用过饭,此刻并不饿。那独自享用这样一碗面,于她而言就并非享受了,反而是负担。
她拿起筷子,没有自己吃,而是抬头对陈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娘,我在镇上吃过了,这会儿实在吃不下这么多。这白面金贵,别浪费了。”
说着,她便将大海碗推向桌子中央,目光扫过眼含期待的弟弟妹妹们,“我这次回来仓促,也没给弟弟妹妹们带什么见面礼,”
她语气自然,“这碗面,就当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大家分着尝尝,沾沾喜气。”
她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既全了母亲的心意,避免了浪费,又借此表达了对小辈的关爱,不着痕迹地送出一个人情。
陈母愣了一下,看着那碗被推出来的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听你的,分着吃,分着吃……”
这丫头,处事大方又周到,心里是个有主意的。陈奶奶看着孙女的举动,立刻对陈母吩咐道:“老大媳妇,还愣着干什么?给孩子们分分。”
周围的小孩们,特别是那几个年纪小点的顿时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青穗也凑到陈晚星身边,小声又开心地说:“谢谢大姐。”
陈晚星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小插曲,让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自然了些。
陈晚星只留了几筷子面条在自己碗里,慢慢吃着,看着弟弟妹妹们开心地分食那碗白面条,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隔阂,似乎也随着这分享的暖意,消融了一点点。
午饭毕,碗盘撤下,一家子人仍聚在堂屋,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些。陈奶奶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陈晚星身上。
“晚星啊,你刚回来,家里这鸡窝狗洞的,也得让你认认门儿,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陈奶奶说着,便拉着陈晚星的手走到门口,指着眼前的土坯房子说道。
“这正房五间,还算齐整。中间这间是堂屋,待客,吃饭都在这里。左边这两间,”她指了指自己住的方向,“是我住的地。右边这两间,是你爹娘和你大哥大嫂的。”
陈母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我跟你爹住靠堂屋这间,里面用布帘子隔了个小角落给青穗住。
你大哥大嫂住旁边那间。澈哥儿大了,不方便跟我们挤,就在你大哥那间房右边,靠着墙给他单盖了一小间。”
陈奶奶接着指向左边:“正房左边挨着起的这四间,是你离家之后才盖的,东头两间是你二叔一家的,西头两间是你三叔一家的。”
她又指向右边,“那边,挨着正房的是灶房,厨房再右边,靠着院墙搭的那个棚子,是放柴火、农具的地方。”
陈家的院子颇大,房子虽然都是土坯的,但正如陈奶奶所说,建得高大宽敞,布局也清淅。
介绍完,陈奶奶便拍板道:“老大媳妇,你去把我旁边那间屋子好好收拾出来,被褥都用新的那套,让晚星先住下。”
陈母连忙应了,带着大儿媳惠娘就去忙活,但是这时陈二婶有些不乐意了,她撇了撇嘴想开口,但是看着眼前的形势,又没说话。
陈奶奶则不由分说,再次拉起陈晚星的手:“走,晚星,陪奶奶屋里坐坐,咱祖孙俩好好说说话。”
说着,就把陈晚星带进了自己住的左间正房。
一进屋,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老人气息,艾草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比陈晚星想象的要宽敞些,靠窗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边上放着个旧木柜,颜色深暗,但擦得干净。
靠墙还有两个摞在一起的木箱子,估计是放衣物细软的。墙上还糊着旧年画,虽然泛黄,却给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陈奶奶把陈晚星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则走到旧木柜前,窸窸窣窣摸索了一会儿,竟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有些受潮发软的麦芽糖。
她象献宝一样推到陈晚星面前:“喏,这是我偷偷藏着给你小弟妹们的,你先吃,看还甜不甜。”
这举动带着老人特有的、笨拙的疼爱。
陈晚星心里微软,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甜味有些腻,却带着质朴的暖意。
“甜,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