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点到即止,其中的意味,两人心照不宣。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晚星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
正事谈完了,刘管事又恢复了那热络圆融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低声密谈从未发生过。
他笑着站起身:“这眼看着就到饭点了,姑娘远道而来,又是故人重逢,哪有让你空着肚子走的道理?
走走走,家里你婶子今日正好得闲,让她整治几个家常小菜,咱们边吃边聊,也让你认认门。”
陈晚星连忙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推拒:“这如何使得?太叼扰婶子和家里了。我今日来得冒昧,能见到刘叔已是幸事,怎好再上门打扰。”
“诶,姑娘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刘管事故作不悦,语气却更显亲厚。
“你婶子也知晓侯府跟在夫人身边的玲胧姑娘呢,你去了她不知道多高兴呢。
再说,你叫我一声刘叔,到了家门口不进去坐坐,吃顿便饭,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老刘不懂待客之道?”
他言辞恳切,态度坚决。陈晚星心知这是对方释放的进一步交好信号,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便从善如流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厚颜叼扰了。”
刘管事的家离布庄不远,乘马车过去也就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座收拾得干净体面的二进小院。
刘娘子和善富态,见到陈晚星果然十分欢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又唤来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和次子、幼子出来见礼。
一时间厅堂里满是笑语,气氛融洽。
席面颇为精致,都是家常菜,但烹制得十分入味,显然是用了心的。饭桌上气氛融洽,只说些家长里短,风土人情,不再提及侯府与周家之事。
饭后,陈晚星又略坐了片刻,喝了盏消食茶,便起身告辞了。刘管事夫妇亲自送到门口,又叮嘱她日后常来走动。
离开刘家,陈晚星登上马车,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沉淀为冷静的思索。她不再尤豫,对车夫吩咐道:“出城,去积善庄。”
马车出了城,行驶了一个时辰,才在一片望不到边的田埂边停下。
张管事家就在田庄的入口处,一个宽敞的青砖大院。
听到陈晚星来访,张管事匆匆从田埂上赶来,裤脚还沾着点泥星,脸上是毫无作伪的惊喜还有不可置信。
“玲胧姑娘,您怎么亲自到庄子上来了?快,屋里请,屋里请。”
他将陈晚星迎进堂屋,吩咐妻子端上粗茶野果,虽不精致,却透着田家庄户特有的实在。
他快步上前,激动得手足无措。
“陈姑娘,真是您?刚刚我家那口子去地里喊我,我还没敢相信,来,快到屋里坐。”
张管事搓了搓手,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他忍不住问道:“姑娘,您突然来开封,可是在京中出了什么事?还是您身子不适?”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外人看来,能在侯府夫人身边做到大丫鬟,那是顶好的前程和体面,若非天大的变故,怎会轻易放弃,离开京都那繁华之地。
陈晚星见他情真意切,心中微暖,温声解释道:
“张叔放心,京中一切都好,侯爷和夫人也都安泰。是我自己离家多年,思念亲人。夫人仁厚,体恤我的心意,这才开恩放我出府,并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管事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惋惜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是,可惜了姑娘您的前程啊。”
他是真心觉得陈晚星留在侯府会有更好的发展。
他看着陈晚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当年若不是姑娘心细,瞧出了项目上那要命的纰漏,又在夫人面前为我们一家陈情分辨,我们这一大家子,怕是早就被发卖到苦寒之地,能不能活命都两说了。
这份救命之恩,我老张一直记在心里!”
他语气激动,提及旧事,眼框竟有些发红。这份恩情,显然重于泰山。
陈晚星谦和地笑了笑:“张叔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事,您一直兢兢业业替侯府打理庄子,夫人也是知道的。如今您和家里人一切都安好,事情才圆满呢。”
“托姑娘的福,都好,都好!”张管事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朴实的满足。
陈晚星略作沉吟,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尤豫,仿佛在斟酌一件难事。
她抬眸看向张管事,语气带着请教的口吻:“张叔,您是长辈,见识又多,我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听听您的看法。”
“姑娘请讲,但凡老张知道的,绝无半句虚言。”张管事闻言立刻正色道。
“我如今虽说是消了奴籍,但终究是侯府旧仆,蒙夫人大恩才得以还家。”陈晚星缓缓说道,
“依您看,我既然回到了开封,于情于理,是不是应该去老宅拜见一下各位主子,磕个头,也算全了礼数?”
张管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关切地反问道:
“姑娘如今在府城安身,是靠什么维持生计?若是做些营生,需要借些人脉场面,去拜见一下,借一借老宅的名头,倒也不是不行。”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真心在为陈晚星的前程考虑。
陈晚星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劳张叔挂心。夫人恩典,赏了些傍身的银子,我准备在乡下置办些田产,眼下倒也无需为生计奔波,只求个清静度日。”
“那就别去了,您现在既然已经赎了身,那算起来跟侯府都没什么关系了,更何况老宅呢。”
他见陈晚星面露疑惑,解释道:“姑娘久在京城,有所不知。
咱们这边名义上是侯府老宅,但与京中侯府早已隔了几层,情分淡得很。也就是新侯爷袭爵时,按规矩需得回祖籍祭告天地祖宗,平日里,两边几乎不来往!”
他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凝重:“更要紧的是,这老宅里头就是一滩浑水。
三位老爷,大老爷是嫡出,掌着家业。可老夫人是二老爷,三老爷的亲娘,心自然是偏的。
底下人站队捧高,乌烟瘴气的。姑娘您这般身份又有些敏感,是从京里夫人身边出来的,此刻贸然进去,落在他们眼里,指不定被解读成什么意味,凭空就要被卷进是非窝里。到时候,怕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陈晚星听完,脸上露出恍然与后怕的神情,真诚道:“竟是这样,多谢张叔点拨。若非您提醒,我险些办了糊涂事,自惹麻烦。”
她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一桩心事,随后才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忧虑:
“经您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担心起来了。与我一同从京中回来的琥珀妹妹,她一回来便直接回了她族亲家里,她家正是在老宅当差。
琥珀性子单纯,如今卷在那是非之地,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张管事皱了皱眉头,“姑娘可知那琥珀姑娘她族亲是哪一家的?”
“她家姓周,听说是在马房里当差。”
张管事一听这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马房里周老三那一家子?
周老三那人惯会逢迎拍马踩低捧高,一双眼睛只盯着上头主子的脸色,拼命往住在东院的三老爷身边凑,三老爷那人,啧,”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带着不认同,“是老夫人的幼子,被娇养的最是喜好排场,性子也很是混不吝。
周老三攀附他,能有什么好路子?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姑娘您那位姐妹落在这样的亲戚手里,怕是难有舒心日子过了。”
他语气笃定,基于对周家为人的了解,已然做出了悲观的判断。
陈晚星没有多言,只真诚道谢,“多谢张叔坦言相告,我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