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青袍道人坐在蒲团之上,望著身前二人,心中微微不解。
甄志丙出声解释道:
“师父最近常去清虚洞中与马师叔改进『天罡北斗大阵』,小师弟不知你何时回来,是以才来寻我。”
他又补充一句:“至於小师弟有何事,则没告诉我。”
丘处机心中沉吟几息。
今日离他传何清『柔櫓不施』才过去二十余日,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要紧的事。
何清察觉道人神色,说道:“我来找师父倒是没什么大事,不过师父可有什么心事?”
只见丘处机眉峰中泛著一抹忧虑,轻嘆一声后才道:“你们可知为何要剑坪传法?”
二道皆回道:“弟子不知。”
何清心中隱隱有些猜测,认真听丘处机娓娓解释。
“近日来,北方的蒙古韃子异动连连,连续毁去好几处据点,教內不得不收缩据点,退回到陕西一带,为师其余几名弟子,也皆去了你们孙师叔之处。
你们的师叔长真子也去得早,天罡北斗阵少去一星位,阵法再不能圆转如意,实力大减。
而重阳祖师已然仙去,他那师弟性如孩童,游戏人间,也不在重阳宫坐镇。
若蒙古大举南下,首要一步便是整顿有能力以武犯禁的江湖门派,行杀鸡儆猴之举,而全真教定是首当其衝。
这便是传剑眾弟子,组成『天罡北斗大阵』的原因了…”
他隨即大致讲了讲这阵法的组成。
七名弟子一组,共计七组,也就是七个『天罡北斗阵』组合在一起,便算作是一个『北斗大阵』了。而两个『大北斗阵』一正一奇,相生相剋,互为犄角,共计九十八柄长剑,才是完整的『天罡北斗大阵』!
甄志丙忽感压力,问道:“大教之所以要选首席弟子,就是要领导这大阵?”
丘处机点头回道:“不仅如此,还要和师父等人练剑,补齐你长真子师叔之位。”
甄志丙旋即沉默不已。
此事在何清看来。
我全真教虽被称为武学正宗,天下第一大教,实际却有点名不副实了。
不过有这大阵的底蕴在,只需要安稳发展个一二十年,依然有兴盛之机。
不过时逢乱世,难能安稳如愿罢了。
他则拍了拍其肩膀,笑道:“师兄,你加油。”
甄志丙嘴皮连颤几下,才道:“对了,小师弟你此番前来找师父,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丘处机也是回过神来,目光朝其看去。
何清拱手道:“师父,我来学下一路剑法『小楫轻舟』。”
丘处机微微頷首,忽又惊道:“你说什么!”
“我『柔櫓不施』已將剑招练习圆融了,来学下一路剑法。”
丘处机下意识问道:“只用了二十日?”
问完,他索性自己掐指去算,发觉並未感错时间,心头又是一震。
一旁的甄志丙却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
“我就说依小师弟的资质,『柔櫓不施』怎会花那么久时间。如今看来,我上次果然没说错,他之前就是在练剑偷懒了!”
丘处机暗自摇了摇头。
那几日他暗中为何清护道,跟著他回了百花峪深谷,知他练功刻苦,没有半分偷懒之意。
不过这不减反增的练习进度,怎么可能?
遂沉声问去:
“你可是歇下了內功修行,將时间全拿去练剑去了?”
话刚说完,他便愈发篤定这恐怕是唯一的可能。
於是严肃训诫道:“这练武也要讲究个齐头並进,而內功对人体大益,如此练法不是捨本逐末了么?”
何清无奈回道:“师父,其实我都练了的…”
丘处机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探去。
然內功修炼本就是日积月累的事,全真武功又最注重根基,如今过去不久,那点长进能有多少。
他丘处机武功自然高深,但人之体藏精妙复杂,是以並未瞧出多少端倪。
他心下忖道:“怕是只有师父在世,才能彻底查清楚…”
这时,何清自怀中掏出一本名曰“灵枢·重阳新教”的竹书,说道:“师父你看这个,我行功每日的情况都记上面了。
丘处机拿过竹书,翻开细细瞧去,面色顿时一凛。
甄志丙偏侧脖颈,好奇的偷睃竹书內容。
何清见其面色愈来愈凝重,不禁问道:“师父,难道我练得不对么?”
丘处机合上书页顿了顿,平静道:“倒是没有错处。”
甄志丙將目光收回,忍不住点评一句:“小师弟的担心倒是多余了,这『玄门內功』中正平和,根本不会练出岔子。
若真要说不对,就是这速度有点快了。”
何清点了点头。
心道果然没猜错,这筑基的功法就是全真玄门內功!
丘处机唇上两撇青须微颤,却不说话。
整个草庐也安静下来,气氛古怪。
甄志丙隱觉不对,说话活络道:“师父何时传的小师弟教中最上乘的內功?我竟然不知。”
丘处机本要说话,如今面色却是一僵。 何清说道:“师兄,你先回去练功罢。”
他怕再不说话,会因左脚还是右脚进门,上午还是下午读经这种类似问题,去抄经静心了…
甄志丙摸了摸后脑勺,发懵的告辞离去。
这之后何清便开始学习新剑,期间师徒两人少有剑招外的交流。
待小半个时辰后,“噌”的一声,何清收剑入鞘,心中一喜。
全真剑法共七路,由浅入深,直到第三路才是主『攻敌』的剑。
何清问道:“师父,你传我那內功我现在算是入门了么?”
玄门內功的周天循环不似平常內功,並不是一窍一窍的打通窍穴,而是在全身经脉运转,变化微弱不察。
因此何清才会有此一问,存著检验自己修炼进度的心思。
一提到武学,微微窘迫的丘处机顿时严肃下来。
他严谨说道:
“此功的纲领中並未明確去划分入门、小成、大成等境界,不过江湖中倒是有其它內功作此区分,若类比过来,你应该刚巧入门。
不过天下內功殊途同归,皆是要打通任督二脉的,而通了这二脉,便能看作是大成境界。”
何清点了点头,將习武后心里一直有的疑惑问出:
“那这武学上可有境界一说?譬如宗师、一流高手、二流高手、三流…等说法?”
丘处机思索半刻,才回道:
“江湖中人自然是有人这么叫的,若按他们说法来说的话——
首次华山论剑时,除了你重阳祖师外的另外四绝,能称作是武学宗师。至於如今过去数十年,他们不知精进了多少,能否迈入大宗师的门槛。
而三流高手,已是能够名镇一方。
二流高手,则是技艺精熟无比,还有不错的內力傍身。
照你在《灵枢》的速度来算,苦练了四、五年內力,同时再將七剑全部修得精熟圆融,便能成为二流高手。”
何清心里沉吟。
如此说来,岂不是自己约莫十八左右,便能成为二流高手了?
这速度在江湖里中自然上称得上是惊才艷艷,再加上全真功夫本就厚积薄发,便更恐怖了。
只不过…
这倒是赶不上李莫愁和陆家庄的十年之约,以及小龙女十八岁生日蒙古围山终南的事了。
何清终日读经养性,是以心中倒也没生出焦急之情。
当下他不过一介十八流低手,放在心头焦虑无用,平日里该如何脚踏实地地循序练武,就如何去练便是了。
丘处机继续说道:
“至於一流高手,除了融会贯通技艺外,內力通常精深绵延。
这需要你本身修炼的內功本身就是顶级功法才行,因此江湖中大多习武之人,若无机缘怕是终其一生也不无法躋身一流高手行列。”
如此说完,这大致境界很明朗了。
何清回百花峪的途中,左右无事,便將知晓不多的好手拿来与这境界对比。
近年来,赤练仙子名镇江湖,若按师父所说標准,应该只能算作是二流高手。
不过她生平大小近百战,实战经验丰富手段狠辣,乃是一等一的实战好手,颇有点乔峰的感觉,是以她应该看作是偽一流境界。
至於全真七子中,应该只有长春子和丹阳子二人是当之无愧的一流高手。
胡乱思索时,时间过得总是极快。
转眼间便至药园中,他稍微进屋歇息几分钟,便往古墓走去。
小龙女白绸所系的位置,是一日比一日更靠近石桌,今日更是能隱隱晒到夕阳。
饭后,她坐在绸上晃著小脚,装作漠不关心的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何清微笑回道:“因为我去师父那里,新学了一路剑法。”
小龙女心间一喜。
师父对她最是慈祥了,却一辈子都没出过古墓,心经最后也没练成。其实她修炼『玉女心经』的进展缓慢,但哪怕有一点点长进,也有盼头不是。
她想到何清刚学完剑法就来找她,心想:“他对我这么好,我该用什么来感谢他呢?可是古墓里啥也没有…”
忽的,他察觉到何清的眼神去处,顿时疑道:“你好喜欢它么?还是仅是想用活血化淤,来修炼其內力施展的方法?”
何清正经回道:“自是后者了。”
“教中本就有人行医理丹药一道,常为上山的香客免费诊病,造福百姓。我作为全真弟子,自然是有所涉猎,何况以后下山游歷,也备不时之需…”
然而何清的话远未说完之时,小龙女便伸出小脚,道:“诺,拿去。”
何清面色一怔。
天地良心啊,我这二十日可是从未提过此事。不过既然是对方这主动提完送上来的,总不能怪我何清吧…
“我已是问过婆婆了,她说山下那些青梅竹马的小孩,彼此总喜爱这样办过家家游戏,我们这样是无碍的…”
她旋即又清声补充道:“只活血半刻,一会还要练剑的!”
只见石桌前两小容貌佚丽,一副岁月静好之色。
而墓后方的小溪潺潺流过,声音极小,婆婆正在那里浆洗衣物。
忽然间。
墓后方向飘来一道清脆娇柔的声音:
“师妹一直冰清玉洁,想不到师父死后,竟是在山下找了个野男人回来?”
声音听著本还有些远。
可仅眨眼功夫,那杏黄道袍便无声攀过墓门,跃下拦住墓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