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前眾人旋即朝校场走去。
何清则与甄尹二道同行,他一袭白衣颇为惹眼,好在人流繁多,只引起了周遭丈许的指指点点。
他好赖清修读经半月有余,这点小事不至让他情绪生变,自顾自地低声与甄尹二道交谈:“那大教第一之位,甄师兄可有想法?”
甄志丙凛然喝道:“此虚名万不能看得过重,我等勤加修行便是!”
“甄师兄莫不是怕比不过那赵志敬?”
“咳…”
甄志丙脸色微微涨红,心底確实没信心胜过赵志敬,不过他对『首席弟子』却也不甚在意。
他问道:“本次大教,小师弟又有何打算呢?”
何清沉默不语。
获得大教前五可得教內至高武学,说不心动是假的,不过既是至高武学,想必深奥晦涩,练起来进境缓慢,短期內其实並不適合他。
他深諳一步一个脚印的道理,再说武学一途『东摘一鳞,西取半瓜』,驳杂不精乃是根本大忌。
因此…
当下首重还是『全真剑法』罢,其次『全真玄门內功』的优先级也很高,甚至连一门寻常轻功,对何清当下来说也比那些高深功夫来得重要。
想通此中关窍,他心绪顿时彻底平静下来:『且先循序练功罢!』
『如若到大教时武功精进非常,这大教前五之位自然是要去试的。不过这第一倒是完全没必要,当首席弟子统天罡北斗大阵,一听便是没事找事的行径…』
思索之际,已至校场外。
虽说终南山秀丽势缓,却也无法在山涧上辟出足够数百人同时修炼用的大石坪。
因此才有这幅景色。
只见高低错落间,有数个石坪被山梯石径连接,石坪的大小和效用皆不一样。大的足有数亩大小,小的仅能容纳二十人,它们有的用来练剑,有的习拳,有的则摆满梅花桩。
其中最大那块石坪,唤名『剑坪』。
眾人聚集在此,没挤进去则在外面山道或其余石坪上等候。
何清嘖奇说道:“这等规模,此番传剑怕不是要数天功夫才能传完?”
“倒也不尽然,”甄志丙微笑回道,“因为我与尹师弟也要去传剑,小师弟待会儿可来寻我…”
他说完抬首朝上看了一眼,才与尹志平一起离开。
何清循著目光看去,只见自剑坪出来,往山上走的山道旁两侧松树,有四名道人立於树稍之顶,脚上步履犹如黏附在叶片上,身体隨著树冠微微摇曳。
原来除马鈺外的四位师叔,在那高处观看今日传剑。
何清的年岁小,个子还未长全,因此无法瞧见剑坪各处传剑的师兄分別是谁。
找了半刻甄、尹二道身影无果。
而离得最近的聚拢的人流,已有一道肃然的声音在中央传道讲法。
何清索性停住脚步,认真听去。
只闻得:
“本次传剑传的是第一剑『张帆举棹』,有『如握船桨,以静欲动』之势。因此此剑既不主进攻亦不主防守,而是起手立势,后续变化精微,可攻可防。
此剑为『全真剑法』之根基,单是学全这剑,便可入『天罡北斗大阵』充当枢纽之位了…”
人群顿时譁然,面色皆是激动。
然而那传道之人声音沉下,冷哼道:“你们莫要开心得太早了,这剑法重根基扎实,初学不易,且难以入门。
光说这练剑,便讲究手脚灵便,眼疾手快,心神合一,可不是人人都行的!”
人群登时寂静下来,犹如烈日下被泼一盆凉水。
何清点了点头,大致认同方才那话。
剑毕竟是身外之物,不似拳掌,且还有二、三尺长,这掌握的门槛自然就高了。若无法做到方才说的那些,这剑练著练著,打到自己也说不一定… “这『张帆举棹』的第一式,横水立桨…
若非天资不错之辈,没个三、五天时间根本入不了门,再者就算入门,至少也要个把月才能练熟。待练熟之后,才能来校场习『张帆举棹』的下一式。”
这话一出,眾人再无騖远之心。
为首道士又道:“我首徒的『张帆举棹』已练得纯熟,便由他为你们传法罢。”
再之后,便开始排队授法。
何清排在末尾之流,上前走的速度並不算慢。
“腿脚无力!须知力从地起,你连站都站不住,何谈练剑?回去再扎两年马步,多挑些井水再来罢。”
“双目看剑做甚,难道与人对敌时你也一直盯著自己的剑看?目瞧前方,心神合一;目瞧前方,心神合一!”
“剑使得怎的这般慢?手跟不上眼,眼又跟不上手…”
不断有记名弟子授剑时被喝,面色懨懨的沮丧退开。
也不是这次没学成,便没机会了。
因为需传剑的弟子眾多,总得平均分配时长,待重新排到时,又能再练。而且今天不行,明天亦可再来,也能吸收知识,回居处自行修炼。
为首之人大喝道:“下一位!”
何清心神一凛,再过两人便到他了。
这时,一名中年道士发来一柄木剑,那木剑纹路似桃木又非桃木,何清过手时发现,这明显比寻常木头重了不少。
递剑那中年道士兀自解释著,听其语气之不耐,应是说了无数遍同样的话了。
“此木剑乃用桃木沉井七日而制,其重量与寻常铁剑相当,用来练剑正好。你等记名弟子尚不能领剑,只能用这『沉木剑』练习,免得技艺不熟,伤了自己或同门。”
何清正欲接过,面色却陡然一怔。
而那递剑之人同样如此,他手指著何清,面色惊讶,欲言又止,“你,你…”
此人正是『记名堂』的那名胖道人。
何清赶紧摇了摇头,胖道人那已至嘴边的『小师弟』才没喊出。
他穿的白衣本就惹眼招摇,周遭好些年岁远比他大的道士,都指著他窃窃私议,若胖道人再一错口,场面怕是更不好收拾了。
“这人谁啊?年纪这般小,好像还是俗家弟子?”
“没见过,应是刚进门的弟子…”
“像你我几人,上山数十年,练拳脚功夫也有好些年了。今日练这剑法尚且吃力,短时间內难找到窍门,这人年纪这般小,来做甚的?”
“嘘,掌教真人说了,山上弟子人人皆可授法,我等好生去重排便是了…”
这时,前方传来一道严厉喝声:“下一位!”胖道人回过神来让开身位。
只见那传道的道士肤白体胖,瞧著比何清大不了几岁。
“你且上前听我传法罢。”他说完后,首一眼便看到何清所穿的精致衣物,眉眼之间顿生不喜。
何清闻言上前两步,面色有些古怪。
忽然。
那白胖道士面色大变,惊道:“怎的是你!你不是甄师叔的弟子么,来这里学法做甚?”
甄师叔…
莫不是四代真传弟子?
排队眾人的心神皆是一震,再瞧何清时,只觉顺眼不少。
何清稍作沉默。
此番忽遇相熟之人,是他事先没想到的…见没法再躲,他索性將提前藏在袍袖里的木褐色牌籙取出,缀在腰间,『清竹子』一面朝外。
隨即才拱手道:“当日匆匆一別,今日再见,清篤兄神采又盛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