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晒了大半日的地面上已经暖热。
人坐在树荫下,温凉的风缓缓吹过,洒落一身的树影斑驳摇曳,称得上是和煦二字。
今天钟山跟萧楚楠见面的地方是燕京大学的镜春园。
此地位于未名湖畔,曾经是清朝的私家园林之一,不过现如今几乎都是平房和杂院。
所幸河畔还有一些空地供人休息。
俩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萧楚楠对约在这里颇有微词。
“我说,你怎么非得弄在这地方,小水沟有什么可看的?要不兄弟骑摩托带你上沙河逛逛?”
钟山摊手,“没办法,正好今天跟话剧社约好了过来指导工作。”
自从郑小龙成立了话剧社之后,还真是吸引了不少大学生参与。
由于郑小龙平日在分校上课,所以本校的社长就成了英答。
英答此人社交能力很强,别看还只是大一新生,不但拉来了一批话剧爱好者,还把大学里几个知名的“作家”、“诗人”都攒来写话剧。
作为人艺子弟兵的英答,最近自编自导,弄了一出话剧,叫做《爆炸性新闻》,今天钟山就是过来帮他看剧本的。
钟山略略给萧楚楠讲了讲大学生排演的事情,萧楚楠早已等得不耐烦,直接把手伸到钟山面前。
“快快,快给我!我要!”
钟山听着这糟糕的句子,伸手从两腿中间鼓鼓囊囊的包里掏出一摞写好的稿子。
萧楚楠一看惊呆了,“量这么大?”
“还好吧,九万多字。”
钟山用的是钟友为从单位拿来的单线稿纸,为了修改方便,他都是隔行书写。
如此一来,一张纸大约只能写三百多字,九万多字就是足足三百张,妥妥一大摞了。
萧楚楠抱着这摞稿纸,低头看去,第一张纸上方中间写着一行大字。
《高山下的花环》。
下面的作者一栏,分明写着钟山、萧楚楠。
看到自己的“付出”有了收获,萧楚楠极为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捏了捏稿纸,她还是放弃了在这里阅读的想法。
“这我一时半会可看不完。”
萧楚楠干脆提议,“要不我拿回家看,赶明给你送回来,行不行?”
“行啊!”
钟山叮嘱道,“我就这一本,你可别弄丢了!”
萧楚楠蛮不在乎。
“这你放心,一会儿我先去复印一份儿,我看复印的,一个手印子都不给你留下,总成了吧?”
钟山听到这话,心想这姐们办法倒是真多。
现如今复印机可是个稀罕玩意儿,外国进口的差不多要上万元,国内的一些产品也要上千元,除了一些大型的出版社、单位,平常人可能连见都没见过。
如此这般,等到傍晚钟山从排练厅里出来,手稿和电视机票已经递回到了自己手中。
站在钟山对面的萧楚楠此时情绪不佳,眼睛红肿,明显有哭过的痕迹。
钟山见状,笑道,“怎么,看哭了?”
萧楚楠撇着嘴点点头,不满地斥责道。
“你这个家伙,一开始我还不明白高山下的花环”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哪里的少女给战士们戴头上的,结果看到最后我才明白,你这个花环,是特么花圈啊!”
钟山嘿嘿一笑,“青山有幸埋忠骨,用花环才是战争的血色浪漫!”
萧楚楠不听他解释,憋了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
“你这个故事写的真奇怪,明明是打仗的故事,结果打仗的篇幅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战前准备一大堆,战后又是写了好多,可偏偏越写越感人,越写越让人揪心。”
“尤其是最后,梁三喜阵亡之后,大伙知道他欠了帐,本来我都没放在心上,六百块钱嘛。”
“可谁知道,阵亡的抚恤金才他妈500块钱!一条人命啊!就这,梁大娘还要拿出来给儿子平帐————拿卖命的钱还帐!我真是————”
萧楚楠说着说着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天,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
“行了,多的我也不说了,省得你小子翘起尾巴!”
她拍拍钟山的肩膀,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
“当务之急是赶紧发出去,我也好在大院里涨涨威风!”
说到这里她又纠结起来,“你说咱们是投《人民日报》呢还是《光明日报》?”
“啊?”
钟山都被她说愣了。
“咱们这是文学作品,投给报纸干嘛?”
“报纸发行量多大呀!”
萧楚楠一副你小子到底懂不懂”的表情,“我听别人说过,在报纸上连载小说发行量特别高,影响也大!干嘛不投?”
钟山摇摇头,“你说的那是香江,香江的报纸为了争夺发行量,所以都会增加娱乐性内容,金庸连载武侠小说就是这种。”
“对对对,那咱们有样学样不成吗?”
“不成!”
钟山懒得跟她解释为什么这些报纸不会发小说,直接摆摆手,“行了,赶明我送到《当代》去吧!发稿问题不大!”
“什么叫问题不大?”
萧楚楠焦虑得很,督促道,“小爷我为了这个费多大劲,必须保证完成任务!”
“也行啊!”钟山不以为意,摊开手伸到萧楚楠面前。
“什么意思?”
“加钱,保过!”
“要是没过呢?”
“钱退给你。”
萧楚楠气笑了,“你丫无本万利是不是?拿我当冤大头?”
钟山一摊手,“随便,要么第二作者给你去掉,我自己另外投稿。”
“别介!”
萧楚楠此时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议价的功空间,连忙摆手,腆着脸又把说出去的话咽了回去。
“问题不大就问题不大吧!您歇着,兄弟撤了!”
说完,她一副伏低做小的架势退了几步,撒丫子溜了。
钟山拿着手稿,转头回了剧本组。
拉开抽屉,正要把稿子放起来,一旁正在搜肠刮肚创作剧情的梁秉鲲一眼就瞅见了。
“钟山?写的什么?新话剧?”
“哪儿啊,跟萧楚楠合写了一部小说。”
“跟她?”梁秉鲲嘿嘿一笑,八卦起来。
“写的什么,爱情小说吗?”
钟山有些无语,可是碍于萧楚楠的情况,又不好说明白,干脆把小说递过去。
“写的军旅题材————她是部队大院的,帮我搜集了一些资料。”
梁秉鲲伸手接过来,“你小子牛哇,还会写小说,我拜读一下!”
钟山自然是随他去了。
在排练厅忙到八点钟,大伙散了场。
钟山转身回到办公室,谁成想一推开门,屋里两双眼睛立刻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往日里到点下班的俩人竟然一个都没走。
钟山被看得发毛,好笑道,“怎么了这是?”
“钟山啊!”
蓝因海满面春风地站起来。
“我真没想到,你写小说也这么出色。
“这个《高山下的花环》写得可太好了,人物特点鲜明,情节生动感人,尤其主角赵蒙生的转变太打动人了!”
梁秉鲲接过话头,“不仅如此,这一部小说,军民感情、战友情谊、夫妻之情、特权问题,写得淋漓尽致,好哇!我觉得你这小说,肯定能青史留名!”
话音未落,蓝因海迈出一步,锤手叹息。
“你说说,这么好的作品,怎么能写成小说呢?”
“啊?”
钟山一愣,“组长,你的意思是?”
“改成话剧!一定要改成话剧!”
蓝因海挥着手,表情不容置疑。
“钟山啊,咱们组里的工作困难,你也是清楚的,除了写剧本、各种文本工作实际上都需要咱们参与,说是剧本组,跟编辑部也差不多。这种情况,还有多少时间留给创作?
难啊!”
一番诉苦完毕,他又满怀希望地看着钟山。
“我跟秉鲲都想好了,既然你写了小说,剧本改编你挂个名,具体改编工作由我跟秉鲲来,你就负责挑毛病、提意见,算咱们剧本组集体完成,怎么样?”
钟山一听,明白了。
看来自己这组长是被刁光谭的业绩考核逼得不轻。
去年定计划的时候,本来剧本组今年要搞出三个本子来的,后来钟山拿出来《天下第一楼》,刁光谭的要求就变成了至少搞出一部。
可但是眼下都四月份了,一年快过去三分之一,这个目标愣是一点完成的迹象都没有。
梁秉鲲自己写了个《谁是强者》,到现在剧本才写了一半,完成遥遥无期,要是下半年再不开张,恐怕蓝因海这个组长就真要吃瓜落了。
钟山看看蓝因海,故意问道,“我说组长,是不是刁院长又给你使眼色了?”
副院长刁光谭面相长得立体冷峻,说话特别威严有力。
因为这个特色,他早年演过列宁,这可是革命领袖,可想而知他的形象特点多么突出。
在院里,他面无表情盯着人看一眼,好多人都觉得压力山大,更不用说蓝因海这个工作没完成的后进员工了。
蓝因海有些汗颜,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哎呀,我也是没办法,你看看这————”
钟山点点头,爽快答应,“这有什么问题?咱们组的工作,也有我的责任嘛!”
“好!”
蓝因海闻言大喜,一旁的梁秉鲲也如蒙大赦。
无论如何,钟山这篇小说,算是把他俩捞起来了。
第二天,剧本组的三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了院长办公室里。
看着对面的刁光谭,这一次蓝因海难得理直气壮起来。
“院长您看看,这是钟山最近创作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军旅题材,内容跟时下西南战事结合的很紧密,我们都觉得非常适合改编成一个三幕剧!”
刁光谭有些狐疑地接过稿子,不知道仨人搞什么鬼。
他看看钟山,“既然有题材,为什么不直接写剧本?”
钟山自然早有对策。
“这部小说本来是我的一位朋友提出来的思路,她完成了大部分的材料收集,由我来主笔,因为她当时计划是写小说,所以————”
刁光谭闻言眯了眯眼,扫了三人一圈,低头看起了稿子。
九万多字的稿子,刁光谭一目十行看得飞快,饶是如此也读了半个多小时。
坐在旁边的三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待。
终于,他把稿子缓缓放在了书桌上。
看着一旁面色坦然的钟山,刁光谭审视半响,忽然展颜笑出了声。
“哈哈!好哇!钟山,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么有才华!这个小说要是改成剧本,恐怕能跟当初的《于无声处》差不多,引发全国轰动!”
听到刁光谭如此高的评价,蓝因海和梁秉鲲眼里闪铄着激动的光芒。
谁知此时刁光谭却忽然收敛了笑容,冷冷瞪了蓝因海一眼。
“至于你们俩,这次就算你们过关!以后还是要加强创作能力!”
蓝因海汗都下来了,只觉得今天温度格外的高。
不过这一声“你过关”可真好听啊。
他点头如捣蒜,“是是,院长,我们一定尽快完成《高山下的花环》的编剧工作!”
“恩!”刁光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下去吧。”
仨人站起身,鱼贯出门。
须臾,门忽然又开了,一个人头冒了出来,正是钟山。
“领导,还有点事儿麻烦您?”
刁光谭和颜悦色,“什么事儿,尽管说!”
钟山笑笑,指指桌上的电话。“我这小说还没发表呢,借您的电话投个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