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笼成的人形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王座下的一具腐朽骸骨中。
羽毛与石阶铸在一起,灰白的骨骼失去了全部灵性。
这是一只死去了许久许久的青鸟,王座下只是一团触之即散的灰积。
空荡荡的王座上,没有骨骇,也没有衣冠,但它雕饰精美,造型大气,除了‘西王母’不会再有谁,敢于高台上坐于此处。
于王座之上可以俯览到一幅圆形的山河图,树木葱茏,异兽探首,尽显西王母国的繁荣昌盛。
无数造型简约的无面小人,环绕着山河图举臂赞扬,俯首叩拜,远远看去,像是高低起伏的边框装饰。
近看,又有些癫狂疯魔。
那些小人,仔细分辨,从衣冠上,可以看出,它们有贫民,有平民,有士兵,有贵族,有羽冠高高的祭司,也有整冠披甲的文武。
张余山站在山河图的外围,视线从王座垂向地面,又从地面扩散的线条浏过墙上的千奇百怪。
举王国而祭一人,这位女王得到了麾下臣民全身心的爱重,重于自己的生命与欢愉。
张余山轻叹一口气,走上那祭坛一般的山河图,张家的族长在山河之下。
小纸人颤巍巍的爬上王座,重重的拍在扶手的宝石上。
圆形的山河图翻转,张余山往翻涌的血池中坠去,纸人绕着他翻飞。
山河图背面的玄女面翻转上去,光线变化下,那张玄女面从邪气变得恭顺。
无数红色的线虫在水面与石台上翻涌,长长的、筷子粗的吸血虫,让青年想起尊上说过的红线降,那个要更纤柔漂亮些。
石台上立有灯柱,青幽幽的灯光下,浑浊的水面没过了石台上的棺椁,一些发黄的半截红虫,在水面扭曲挣扎,有线虫毫不迟疑的将细头埋于断口,一鼓一鼓的吸吮残血。
张余山的坠落像冷水溅入油锅,刚被人砍了一顿的线虫纷纷涌向青年。
山河图与棺椁上的纹路相应,将张余山困于这方寸之地。
线虫撞击在护体的灵光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伴随着血肉灼烧的焦臭。
青年左右挪动,他一时离不开棺椁,池中的血虫越发的疯狂。
活跃的灵气,引发了它们对蕴灵之血的渴望。
石棺上的纹路填满了三分之一的血精,青年默默的蹲下,将符钉强行插入棺椁的缝隙,举起符刀又收手,用粘稠的朱砂汞泥填补剩下的纹路。
玄女不必出棺,沐血重生的玄女,到底是曾经的西王母国的女将,还是徒有玄女皮囊的邪魔,谁都不知道。
张余山还要去找张麒麟,于是他选了耗费最小的法子,也给玄女留下了未来破棺的可能。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灵气固化道统断绝,却阴灵长存邪法不灭。
若是将来苦海倒灌,以毒攻毒,以邪对邪,未尝不是一个没有法子的法子。
人心善变,千年太久,瑶池女君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个不可控的强者,所以,玄女身上有暗手,可控。
随着朱砂汞泥的填充,山河图重新翻转,石棺上浮,在玄女面阴恻恻的注视下,青年抬步离开石台。
血虫追着一口都没吃上的移动血源,前仆后继,但撞击在护体灵光上,都做了无用功。
灵符的光辉消减,张余山轻飘飘的又掏出一张续上。
如果血虫有完整的灵智,那它此时一定恨得牙痒痒,跳着脚的大骂青年不做人:吊着涮,好玩吗?
张余山当然不会理会虫子的怨念,更何况他只是节俭而已。
太过大手大脚,会被张命山亲自堵门的,他那些灵光一闪的整蛊符和残次符,张余山并不想亲身给对方试验。
……
“还有那蛇,冷冰冰的盘在我脖子上,时不时的还舔上两口,拿我当点心嗦味,那舌头腥臭腥臭的,要是舔了毒牙再舔我一下,小命都没了啊!!!这一道上,初吻没了,我都没敢舔一下嘴皮子,呜呜……”
“行了行了,别嚎了哈,赶紧撒手松开。”
王胖子抖抖腿,试图把拖把甩下来:“初吻给了毒蛇,你比许仙还要强一档呢~!昂,厉害着呢,你可别嚎了。”
“我们这一路,也不是游山玩水过来的,西王母那老娘们,思想前卫的很,超前几千年了都,胖爷我都怀疑她和埃及法老有过交流学习。”
“那实验室里,蝎子蜥蜴、飞鸟毒蛇的,就差把那人俑裹几圈布,就是不死亡灵木乃伊了”
“亏我之前,还以为下来那冷库,是给人冻珍稀食材的,结果是人材料库,真是个狠人!”
王胖子摇头晃脑的点点头,还不忘找人确认一下:“无邪,你说是不是?西王母这人,心黑手狠,能耐着呢。搁现在,八成是个医术顶尖、私德没有的科学疯子。”
阿苎蹲在地上,被吵的头痛,王胖子平日里就够碎嘴巴子的了,这憋了一道,确定西王母是假的后,和拖把凑一块,两人堪比八千只鸭子。
“好了,你们几个都闭嘴吧,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哟,这好像是个机关啊?睛还挺尖的嘛~!这么厚的灰,你都能看出来。”
王胖子往地上使劲的吹了口气,又用手扇了扇地面上的浮灰:“一身珠光宝气的夺人眼球,这一手灯下黑玩的,胖爷我还真没瞅着这儿。”
“天真,过来看看这个,别和小哥在那瞅西王母了,那张二皮脸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皱皱巴巴的老帮菜了。”
王胖子蹲在西王母的脚下,对着地面上的机关跃跃欲试。
“一天天的光研究什么长生不老药啊,身为女王不知道研究点青春不倒容光焕发美容丸吗?给臣民们谋点福利,也给胖爷我留点儿好货。”
无邪挤到王胖子旁边,拖把委委屈屈的放开了腿:“胖哥,放心按,没事儿的。”
“没事儿?你咋知道没事,你还让我按,你咋不让拖把按?天真你个小没良心的……”
王胖子嘴上埋汰者着无邪,正准备挑个吉位按下去,就见一只脚直接踩了上去,无邪那毛边了的裤腿子,在王胖子的眼中不断放大。
他当即站起来,打了无邪一个后脑勺:“你这个孩子,虎啊!!!自个儿啥运气,你他丫的没点数吗?等胖爷我算个吉位,能憋死你不?”
“没事的,这西王母一站起来就能踩到的位置,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阿苎点点头:“无邪说的对,研究长生的人,总不至于嫌弃自己活得久。”
“哼,就你两穿一条裤。”
王胖子垮拉着张脸,用脚尖踢踢蹲地上的拖把:“看到没,这两个,一个看见你的,一个把你拖回来的,抱他两大腿去啊,赖胖子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拖把看看无邪身后虎视眈眈的番子,再看看冷飒美丽的阿苎,不言不语,只是往王胖子的脚下又挪了挪。
“胖爷,我跟您。”
他带来的伙计全没了,钱一毛没进,装备倒贴,性命灰灰。
拖把咬着腮肉,在心里发誓,出去后,他再也不干这一行了,以后谁盗墓下地谁是狗!!!
这一行人为财死的财没见着,只尝到了吃不完的苦头。
拖把愁啊,愁自己的小命,还愁兄弟们的家庭,丈夫儿子都没了,这经年累月的抚恤金要怎么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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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异闻录》:取万山朱砂,避月日灼一旬,佐以艾灰、石菖蒲、黄皮叶水、蛤蟆草,与桃核细研,水银合之,质稠而粘,可驱邪镇魔,谓之朱砂汞泥。
以麒麟血点,其效更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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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一直想赶进度将番外写完,却总是不自觉的去写一些支线,去剖白一些情绪。
文字的流淌,键盘仿佛被书灵夺走。
写到上一章,我意识到,张启灵之于张余山,正似张瑞桐之于张瑞霄,是执念,是痴妄,是无关对错,背弃自我,也要同路而行者。
半盏一开始想写一个温暖的故事,弥补遗憾,但随着深究,随着对背景的补充与故事线的发展,这个故事的底色掺染上悲伤与遗憾,盖因,半盏对原着底色的认知是:失去、执妄与求不得。
可以说是:无法弥补的遗憾,成为历史的过去,注定悲剧的将来
在这个底色上挖掘,故事就做不到十全圆满。
一切都迟一点儿,差一点儿,阴差阳错的促成了原本的故事线。
青鸾在追张三山时想着: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不要再迟一步……
青鸾也好,小麒麟也好,他们都在跟世界抢时间,一点一点儿的抢,偷偷摸摸的存,要赶在世界腐化覆灭之前,攒够翻盘的力量,拔除邪祟根源。
青鸾对两任天道的评价是:智者千思百虑,不抵蠢者灵机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