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琦云一下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里却被震惊和失望所取代。
她怎么……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冷漠到骨子里的儿子?!
哪怕当初被迫嫁给了不爱的陆兴,哪怕婚姻生活充满屈辱,叶琦云也时常在心里庆幸,至少她还有陆廷昭这个聪明优秀的儿子。
他是她的骄傲,是她未来安稳生活的保障,是她在这扭曲的陆家生活中,唯一可以抓住的依靠。
可此时此刻,真正让她感到刺骨寒冷和绝望的,却也正是这个儿子。
“廷昭……”
她的声音颤斗着,充满了受伤和控诉,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妈妈?!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那个小保姆?!你有没有想过妈妈的感受?没有妈妈当初低声下气去求你小叔,让他发动人脉在董事会上帮你投票,就凭你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董事会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早就把陆氏瓜分得渣都不剩了!”
陆廷昭听着她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叶琦云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坐在地上的叶琦云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有那么一个瞬间,叶琦云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儿子的眼睛,是不是已经能看见了?此刻他好象正穿透黑暗,直直地看到她心底最自私不堪的角落里去。
下一秒,陆廷昭用冰冷的语调,抛出了一连串更加尖锐的问题:
“所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就是你多年来苛待廷州,疏忽廷熙的正当理由吗?”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提起自己。在他心里,自己是长子,是继承人,承担一切是理所应当。
“你知道廷州每天活得象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吗?他的阴郁,他的孤僻,难道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廷熙是女孩子,她的青春期,她的成长烦恼,你可曾尽过哪怕一天做母亲的义务?你给过她应有的关怀和引导吗?”
“就因为你恨我们的父亲,恨那场强加给你的婚姻,所以……你就要把对陆兴的怨恨,迁怒到他的孩子身上,让我们一起陪你在‘冷宫’里煎熬?”
叶琦云闻言后心头一阵发寒。陆廷昭微微俯身,一字一句吐唇:
“你口口声声说帮我争取权益,稳住陆氏……那么母亲,请你告诉我”
陆廷昭的声音突然就沉了下去,带着残酷的平静:
“这其中有几分,是真的为了我这个儿子?”
“又有几分……是为了保住你自己尊荣和优渥生活?”
“……”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直接剖开了叶琦云所有自我合理化的外壳,将她内心那些不愿直视的私心与冷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叶琦云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泪都忘了流,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斗,和眼底那被戳穿后的惊恐与狼狈。
她感到呼吸不顺畅,突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廷昭重新站直身体。他没什么耐心,脸上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殆尽。他再次重复,语气比刚才更沉:
“我问你,她在哪儿下的车?”
就在这时,叶琦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癫狂和悲凉。
“看来……我的儿子,骨子里终究是想学你父亲那一套啊……”
她的眼神恍惚,仿佛通过眼前年轻冷峻的陆廷昭,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强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陆兴。
“你想把她抓回来,是吗?关在这座金笼子里,让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依附你,看着你,然后……”
说着说着,叶琦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刻,
“然后让她给你生一个、两个、三个孩子!用血脉和所谓的责任,把她彻底绑死在你身边,就象你父亲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叶琦云的眼神看似平静,深处却翻涌着经年累月的恨意与彻骨的冰冷,那样的目光扫过陆廷昭,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然后呢?”
叶琦云向前倾身,每一个字都象是诅咒,
“然后,你就会得到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你永远!永远也得不到她真正的爱!”
“你的孩子,也永远得不到一个,内心充满阳光和幸福的母亲!”
“你得到的,只会是另一个我!一个表面顺从、内心却充满怨恨和逃离欲望的囚徒!一个将扭曲的情绪,不自觉投射到下一代身上的失败母亲!”
“陆廷昭,你要的,就是这样的‘家庭’吗?!”
轰——
叶琦云最后那几句嘶吼,就象一道惊雷在陆廷昭脑海中炸开!
他彻底愣住了。
比起母亲对父亲的控诉,以及她揭露的黑暗过往。
那句“你永远也得不到她真正的爱”,以及它所描绘的未来图景,更让陆廷昭不寒而栗和心惊。
他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眼下自己的眼睛已经恢复,只要他爱林小满,只要他能为她遮风挡雨,给她最好的一切,清除所有障碍,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幸福美满。
他已经在心里勾勒出蓝图:彻底解决内忧外患,他就向她坦白一切,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陆太太。她会留在他身边,他们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一切看起来都理所当然。
可叶琦云的话,刺破了他这理所当然的幻想。
如果……他是用强迫、禁锢、剥夺自由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哪怕理由再“正当”,那么,林小满会怎么想?
她会象母亲描述的那样,表面顺从,内心却滋长出怨恨的毒芽吗?
他们的孩子,会成长在一个怎样扭曲的家庭氛围里?
他想要的,是林小满全心全意、带着笑容和爱意的拥抱,而不是一具被责任和恐惧束缚的空壳。
他想要的家庭,是温暖明亮的,而不是另一个充满秘密、怨恨和情感匮乏的陆家复制品!
陆廷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惊,甚至……恐惧。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