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刚过,陆廷昭就重新投入到密集的治疔周期中。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一场变故突然降临——兄妹几人长期卧病的小叔陆慎,病情在某个深夜急转直下,最终没有能熬过黎明。
叶琦云在丈夫病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陆星远兄妹更是如遭重击,一夜之间被迫褪去青涩。尤其是向来顽劣的陆星远,直接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到母亲身边,试图撑起突然倾塌的半边天。
可叶琦云多年来养尊处优,从来没有真正操持过这样的大事;陆星远一个半大小子更是毫无经验,面对纷至沓来的治丧事宜、人情往来、家族协调,母子二人都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就在他们正尤豫着,是否要向还在治疔中的陆廷昭求助时,陆廷州却已经冷着脸,主动接过了所有担子。只是他言语之间依旧锋利,不留情面:
“大哥的眼睛正在关键期,别拿这些琐事烦他!”
“你们平时怎么过的?现在知道抓瞎了?”
叶琦云与陆星远虽然被说得面红耳赤,心中憋闷,却也一句都不敢反驳。
眼下,确实只能依靠这个这个古怪的儿子。
有陆廷州地统筹安排,一切变得井井有条。他手段利落,考虑周全,将这场丧事办得肃穆得体,没有乱了半分章法。
葬礼的最后,陆廷昭在秦修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墓园。他俯身,将一束洁白的百合轻轻放在崭新的墓碑前。
抛开母亲与陆慎之间那桩不甚光彩的过往,平心而论,这位小叔在他当年初执掌陆氏、内忧外患之际,是少数明确给予支持的长辈。
甚至后来在他娶了叶琦云后,陆慎也主动退出了董事会的内核竞争,多年来,在家族与集团的诸多暗流中,或多或少,又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关系,他始终站在自己这一边。
如今人已经离去,恩怨俱往。连向来睚眦必报、对叶琦云母子深恶痛绝的陆廷州,都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主动伸手料理后事,这份转变,让陆廷昭心里感到宽慰。
他想到一旁已经能镇定协助母亲接待宾客的陆星远,又想到在集团日益沉稳干练、足以独当一面的陆廷熙。
自己肩头的重担,似乎正在被分担。
他终于不必,也终于可以,不必再事事躬亲,独自支撑了。
然而,新一轮的治疔结果反馈回来,效果却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进展。
党参率领的医疗团队昼夜不休,尝试了数套国际上最前沿,也最大胆的神经修复与刺激方案。
那些精密仪器在陆廷昭头部与眼部周围,导入微电流或特殊药剂,过程漫长而枯燥,有时伴随剧烈的神经性头痛或难以忍受的酸麻。
陆廷昭沉默地承受着,额角渗出冷汗,背脊却始终挺直如松。
然而,一次次检查报告摆在党参面前,数据曲线却近乎平直,视神经的响应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党参紧锁的眉头一日比一日深,团队里的气氛也日渐凝重。
“陆先生,”
一次关键评估会议后,党参显出一丝疲惫,语气审慎而沉重,
“目前的几套主流方案,反应都不理想。神经损伤的顽固程度超出了预期。我们可能需要……更长的周期,甚至考虑一些……尚未经过广泛临床验证的探索性疗法。风险会更高,过程也更痛苦,而且……依然不能保证结果。”
陆廷昭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已经料到这样的结果。
但林小满站在他身侧,却能清淅地感觉到他周身弥漫开的那股无力感。
他变得异常沉默。治疔之外的时间,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通过那片永恒的黑暗,凝视着某个虚无的点。
林小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原理,但她懂陆廷昭。
她开始变着法儿地,试图将他从那片泥沼里拉出来。
她更细心地照料他治疔后的不适,准备他喜欢的食物,用轻松的语气讲述庄园里发生的琐事,或者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握着他的手。
“董事长,今天感觉怎么样?头痛好点了吗?梅姨炖了天麻乳鸽汤,一会儿多少喝一点好不好?”
“刚才党医生私下跟我说,虽然数据上变化不大,但他注意到你对某种特定频率的刺激,反应比前几天要清淅一点点!他说这是个很微妙的积极信号!”
“你看,元宝今天都能小跑几步了!它都在努力复健呢,你这个当主人的,可不能输给它呀!”
她总是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展,说得充满希望,把漫长的等待和痛苦,轻描淡写成“很快就会过去”。
她的声音成了这间病房里,唯一恒定而温暖的背景音。
然而,那股想要放弃的念头,再一次攫住了陆廷昭。巨大的付出与微茫的希望之间,落差令人绝望。
终于,在一次持续了整日、异常折磨人的联合治疔后,陆廷昭精疲力竭,靠在椅背上,良久,对身旁始终守着的林小满说:
“小满……或许,真的就到这儿吧。”
他伸出手,摸索到她的手腕,握紧,力道透着疲惫。
他闭上眼,仿佛在说服自己,
“就这样过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有你在身边,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够了。”
林小满心头一震。她听得出他话里的气馁,更听得出那背后深藏的无力。
“不可以!”
她几乎立刻反驳,声音拔高,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永远对你鞠躬尽瘁、死心塌地呢!你忘了我最爱偷懒了?”
见男人依旧垂着眼,不为所动,她心一横,故意板起脸,用凶恶的语气“威胁”道:
“你没看过新闻吗?那些没耐心的护工,可是会虐待、会打人的!等你老了,动不了了,我就对你大呼小叫,还不给你饭吃!我……我还会打你!”
陆廷昭终于被她这憋脚的“威胁”逗得扯了扯嘴角,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带着无奈的纵容:
“我让你打。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