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远晃悠过去,靠在台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说秦助理,大过年的,你怎么也杵在我们家啊?”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
“你是真没自己的家可回么?”
话音未落,陆廷熙手里的茶杯“咚”一声重重搁在桌上。她一下子站起身,一把拽住陆星远的骼膊,把他拖到了旁边的偏厅。
“陆星远!”
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火,眼里是罕见的凌厉,
“我警告你,以后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陆星远被她这态度唬了一跳,随即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我说什么了?不就是问问……”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我闭上嘴!”
陆廷熙打断他,胸口微微起伏。她瞥了一眼客厅方向,确保没人注意这边,才用更低的的声音快速说道:
“秦修他妈早就不在了,他爸……是个酒鬼。喝多了不是打他就是发酒疯闹事。”
她想起秦修手臂上那些仍隐约可辨的旧伤痕,声音哽了一下,
“他十几岁那年,实在受不了,反抗了一次,把他爸打倒了,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直到他爸后来中风去世,他也没露面。”
她盯着弟弟突然愣住的脸,一字一句道:
“他没有家。所以,以后别再拿这个戳他心窝子。听见没有?”
陆星远张了张嘴,看着姐姐严肃又难过的神情,那些准备好的混帐话,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客厅里,秦修似乎对偏厅的动静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摆弄着果盘,将一颗颗白雪公主草莓仔细去了蒂,放在水晶碗里。
陆廷熙喜欢吃这个。
午饭后,陆廷昭给每个人都包了大红包。但却是让身旁的林小满给所有人一个个发到手里。
众人只当是董事长目不能视,由贴身小保姆代劳再自然不过,都乐呵呵地道谢接过。
唯独陆星远,捏着红包,笑嘻嘻地打趣:
“哟,保姆姐姐现在出息了嘛,都能代表大哥给咱们发压岁钱啦!”
这话说者或许无心,却让一旁的陆廷州抬起了眼。他目光在林小满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似乎……和刚来庄园时那个小保姆,不太一样了。
并非衣着装扮,而是某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光泽,眉眼舒展,顾盼间流转着一丝被滋养过的、不自知的风韵。
象一朵得了充足雨露和光照的花,悄然绽开了内瓣。
陆廷州的视线在静坐的大哥和正含笑递红包的林小满之间,微妙地游移了一个来回。
随即,他垂下眼帘,唇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淡笑。
下午,不知谁提议打麻将,人手不够,连梅姨和林小满都被拉上了牌桌。
“我真不会啊!”
林小满急得直摆手,一脸“吾命休矣”
“我的钱肯定会被你们赢光的!”
她越是这副模样,众人越是觉得有趣,起哄得更起劲。
“怕什么,董事长今天发那么大红包,够你输一下午啦!来来来,坐下坐下……”
林小满哑巴吃黄连。红包?她是发出去不少,可自己兜里一个子儿都没进帐呢!
这话又不能宣之于口,只得苦着脸,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结果毫无悬念——三家赢她一家。偏她又不好意思扫大家的兴,只能捏着所剩无几的筹码,咬牙坚持。
直到她接连点了第五个炮,陆廷熙终于忍不住惊讶地笑了出来:
“林小满,你还真的一点都不会啊?哈哈!”
笑声未落,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我来替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廷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拄着盲杖走了过来,神色平静。
林小满看着他,心里直翻白眼。
让一个看不见的人来替她打麻将?这跟直接把钱掏出来分给大家有什么区别?!
可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林小满的预料。
陆廷昭落座后,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牌面,触感穿透骨牌,捕捉到上面的每一道刻痕与纹理。
不过几个来回,他便已了然于心。
接下来,牌局风云突变。
陆廷昭出牌果断,算路精准,说是“大杀四方”毫不为过。
他不仅将林小满之前输掉的钱悉数赢回,更似闲庭信步般,将陆廷熙、陆廷州和梅姨面前的筹码,一点点搬到了林小满面前。
看着面前越堆越高的“战利品”,林小满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几乎要咧到耳根。
牌桌另一侧,陆星远早就缠着阿哲玩起了骰子。几轮下来,他输多赢少,愈发不服,嚷嚷着肯定是阿哲动了手脚。
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冷锋,这时忽然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对阿哲微微颔首,阿哲便默然让出了位置。
冷锋坐下,拿起骰盅。他摇盅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平淡,手腕的起伏与停顿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般的韵律感。
“开。”
点数呈现。
陆星远瞪大眼睛,看看骰子,又看看冷锋那张刀刻般冷硬的脸,嘴巴张成了圆形,好半晌才发出由衷的惊叹:
“保镖大哥!深藏不露啊!你这绝对是行家!!”
他声音嘹亮,语气夸张,穿透了麻将牌的碰撞声。
主桌上,正轮到陆廷昭摸牌。他指尖刚触到牌面,听到陆星远那声毫不掩饰的赞叹,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仅仅停顿了半秒。
随即,他面色如常地摸起那张牌,指腹轻轻摩挲过牌面,然后,将面前的牌缓缓推倒。
“胡了。”
声音平静无波。
“大哥!”
陆廷熙看着自己面前所剩无几的筹码,懊恼地叫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嗔怪,
“你怎么光帮着外人赢我们呀!”
陆廷昭没有回应妹妹的玩笑。他微微侧了侧头,象是在聆听另一桌骰子清脆的碰撞,与陆星远愈加兴奋的嚷嚷,深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窗外,夜色渐浓,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