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常洛市委组织部大楼上,寧方远穿著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提前十分钟到达。他手中拿著调任文件,內心既期待又忐忑。这是他从政以来的第一个地方主官岗位,虽然只是个代县长,却意味著真正的独当一面。
组织部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通知,一位年轻干事热情地迎上来:“寧县长您好!王部长正在开会,请您稍坐片刻。”
寧方远在接待室坐下,打量著这里的陈设。与省委组织部相比,这里显得简朴许多,但墙上“公道正派”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约莫半小时后,会议室门开了,一位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领导走了出来。干事连忙上前:“王部长,双峰县的寧县长到了。”
王部长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握住寧方远的手:“方远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要来,没想到这么年轻有为啊!”
寧方远谦逊地回应:“王部长过奖了,我是来向您报到的。”
“好好好,刘书记专门打过电话,让我们一定要安排好。”王部长拍拍寧方远的肩膀,“这样,我正好今天要去双峰县调研,就陪你一起过去吧。”
寧方远有些意外。按照惯例,组织部长送干部上任並不少见,但亲自陪同到一个偏远的贫困县,还是显得格外重视。他明白,这多半是看在刘长生的面子上。
车队驶出市区,道路逐渐变得崎嶇不平。王部长和寧方远同乘一车,一路上详细介绍著双峰县的情况。
“双峰县是咱们常洛最困难的县之一啊。”王部长感嘆道,“山地占全县面积的百分之八十,耕地稀少,交通不便。去年財政收入才一千多万,全靠转移支付过日子。”
寧方远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王部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方远同志,有件事得提醒你。双峰县的县委书记叫李重阳,今年五十多了,是土生土长的双峰人。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但有个特点——比较护短。”
他顿了顿,继续说:“双峰县有个不太好的传统,就是比较排外。县里各级干部大多是本地人,以往调进去的外地干部,很多都受不了那种排挤,最后想办法调走了。这也是双峰一直发展不起来的原因之一啊。”
寧方远若有所思:“谢谢部长提醒。我会注意工作方法的。”
王部长满意地点点头:“你有省里工作的经验,又跟过刘书记这样的大领导,见识和能力都没问题。关键是能不能融入当地,打开局面。”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顛簸,车队终於抵达双峰县城。与其说是县城,不如说是个大点的镇子。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唯一像样的建筑是县委县政府办公楼——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建筑。
县委大院门口,已经有一群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身材微胖,头髮梳得油亮,穿著略显陈旧的中山装。寧方远猜测,这就是县委书记李重阳。
车刚停稳,李重阳就快步上前,为王部长打开车门:“王部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王部长下车,与李重阳握手,然后介绍道:“重阳同志,这位就是新来的代县长,寧方远同志。”
李重阳这才转向寧方远,脸上堆著公式化的笑容:“欢迎寧县长来双峰工作。”握手时,寧方远感觉到对方的手掌粗糙有力,但一触即分。
“以后还请李书记多指教。”寧方远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一行人走进县委会议室。王部长主持召开了简单的见面会,宣布了市委关於寧方远任职的决定。李重阳代表县委表態“坚决拥护市委决定”,“热烈欢迎寧县长”。
但寧方远敏锐地察觉到,李重阳的欢迎辞说得滴水不漏,却缺乏真诚。台下坐著的县委县政府干部们,也都是一副观望的表情,没有人表现出真正的热情。
见面会结束后,王部长因还要赶往其他县调研,很快就告辞了。寧方远和李重阳一起將王部长送到车前。
王部长临上车前,特意对李重阳说:“重阳同志,方远同志年轻有为,你们要好好配合工作啊。”
李重阳连连点头:“请部长放心,我们一定团结协作。”
车队驶远后,李重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转身对寧方远说:“寧县长,你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我还有点工作要忙,就不陪你了。”说完,不等寧方远回应,就径直走向办公楼。
寧方远站在原地,看著李重阳远去的背影,心中瞭然。王部长刚才的提醒果然没错,这位县委书记確实不欢迎外来干部。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寧县长,我带您去办公室吧。”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这就是全部家当。与他在市委的办公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寧县长,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吗?”办公室主任谨慎地问。
寧方远笑笑:“挺好的,不用添什么。对了,怎么称呼您?”
“我叫赵建国,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建国有些受宠若惊,“寧县长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我就行。”
寧方远点点头:“赵主任,麻烦你把最近几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一些基本情况材料给我送过来。我想先了解一下县里的情况。”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准备。”赵建国连忙答应。
下午,寧方远独自在办公室阅读材料。越看心情越沉重:双峰县的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財政收入连年赤字,基础设施建设滯后,教育医疗资源匱乏,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
更让他注意的是,从材料中可以看出,双峰县確实存在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重要部门的负责人几乎都是本地干部,很多政策明显偏向本地利益集团。
傍晚时分,寧方远走出办公楼,想在县城里转转。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早早关门。偶尔遇到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看到他后都刻意避开目光,没有人主动打招呼。
回到县政府招待所——他將暂时住在这里——房间简陋但还算乾净。寧方远站在窗前,望著夜幕下寂静的双峰县城,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没有欢迎会,没有接风宴,甚至连个像样的住所都没有。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你这个外来者不受欢迎。
但寧方远並没有气馁。前世今生的经歷让他明白,越是困难的环境,越能锻炼人。地方保护主义固然是障碍,但也说明这里的人际关係相对简单,只要找到突破口,就能打开局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明珠的號码。杨雪温柔的声音传来:“方远,到双峰了吗?怎么样?”
寧方远轻鬆地说:“到了,一切都好。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新鲜,很適合养胎。”
他没有告诉妻子实情,不想让她担心。
掛掉电话后,寧方远摊开笔记本,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工作。他深知,要想在这里立足,必须儘快干出几件实事,让干部群眾看到自己的能力与诚意。
“首先要深入调研,摸清实际情况。”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点,“然后找到几个容易见效的突破口,快速打开局面。”
窗外,双峰县的夜晚格外寧静。寧方远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目光坚定。
这里將是他施展抱负的新舞台,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五年秘书生涯的积累,两世为人的智慧,都將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开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