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梦客並没有算到多么远,而且,因为诸多意外的发生,结果早已偏离了原初的计划。
但对他来说,关键的只有一点,就是將符籙给到达鐸手上。
实现了这件事,全盘皆贏。
这张符籙与他留下的后手相连,足以切断傀儡的运转。
如他所愿,达鐸成为了全场真正的焦点。
无论在场诸眾是將他视作敌人还是拯救者,总之,他难以脱身了。
此刻的达鐸绞尽脑汁,想不清发生了什么。
扫视台下,有人的目光炽烈,似在恳求著他主持公道;有人试图逃跑却进退失据,用惊慌的眼神凝视著他;还有人则是纯粹的敌意,默不作声,在谋划著名什么。
他知晓,事到如今解释什么也没用了。
再扫视一眼,那扮男装的女孩已是消隱无踪。
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涌入脑海——
难道,这一切都被萧梦客和那女人算计到了?!
自己从始至终,都被耍得团团转!
当然,即使如此,他的自信也不会被动摇,所有自我怀疑都转化为怒火,喷涌而出!
他凶狠地注视著在场的散修们,无非是杀出条路来罢了。
他咬牙切齿地想著,只有弱者才执著於阴谋诡计,自己才不屑於用此等下作的手段。
同一时间,李瑞讶异於傀儡忽然断连,赶忙进行了检修,才发现早有人留下了后手,符籙炸开之时,后手就会被引动。
不过他早与咒师商议过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对此自是同样做了准备。
所以,在迅速重新建立连接后,他便操纵傀儡攻向达鐸。
李瑞的手下们则穿行於战场中,回收奄奄一息的散修们。
借用他们的神魂来驱动更多傀儡,这样战力能迅速补充,即使是炼炁境修士,也终究难以持续应对。
但是,李瑞低估了达鐸。
此人绝非浪得虚名,配得上“天下最惊才绝艷的年轻人之一”的讚誉。
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玩阴谋诡计,他束手束脚,困窘被动;可真论战斗,许多修为更强者也难以匹敌他。
这还是在他实战经验並不够多的情况下。
当然,这里说的实战是指不受庇护的、真正与敌人进行的搏杀。
山中各处,沉眠了难以想像的长久岁月的傀儡们,都逐渐开始动起来。
达鐸面对著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傀儡们,没有多言什么,只是不断挥剑砍去。
仅是这样简单的攻击,傀儡们却不断分解、落地。
他硬生生砍出了一条道路!
这是精准控制能力的体现,他看似隨意的每一剑,都抓准了傀儡的躯干或肢体上细微的衔接处。
他丝毫不感到疲惫,甚至越来越兴奋!
太久了,被压抑太久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引入了敌人的节奏,没有发挥擅长之处。
在战斗中,他感到了久违的痛快,越战越勇,忘记了疲惫,全身心投入其中。
散修们见他勇猛无比,佩服、感激之余,却更多是恐惧。
特別是那些有点消息门路者,纷纷猜想此人应该就是京城士子,来山中就是勘破阴谋、斩妖除魔的。
而问题就在於,他们大多已踏入了邪魔外道的范畴,很可能遭到连带打击。所以这群人只求走为上计,將傀儡尽数留给达鐸。
动乱发生之际,萧梦客和顾浣尘各自悄然离去,转瞬间已到了阴傀山的另一面。
喧囂已远,恍如隔世。
转角处,萧梦客驀然抬首,与女孩的视线相交。
他会心一笑:“真不容易,我终於可以说话了。”
顾浣尘也眉睫弯弯,翘起了嘴角。
不知何为,萧梦客能感受到,这是她发自內心的笑顏。
她加快脚步,急促朝自己走来。
萧梦客差点以为,她要和自己拥抱。
不过到了身前,她还是止步了,伸出手:
“我们一起逃跑吧。”
一股奇异的感受涌上萧梦客的心头,他不知怎么去形容。
人生中总是有这样的时刻,虽然你还未完全理解它的意义,却知晓自身已然立於势头之上。
唯一要做的,就是跃入洪流,將故事推到最热烈的部分。
所以,他牵起女孩的手,剎那间发动神行之术,腾空而起,朝著远方迈出脚步。
就在这一瞬,整座阴傀山彷佛活了过来,最深处传出轰隆咆哮之声,巨石滚落,树木倒塌,尘埃四散。
山脊开始分裂,山底缓慢移动,像是什么古老的封印之物將要破壳而出。
萧梦客回首,却看见顾浣尘的笑顏,明眸皓齿,肆意不羈。
真是个疯女人啊,可是自己也受此感染,不经意展露了笑意。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他看到,无数傀儡在狭窄崎嶇的山道上奔行。
这应该不是李瑞能操控的范围了,恐怕傀儡们是真正醒过来了。
阴傀山之局,最关键的在於那位咒师。
萧梦客一边全速奔行,一边留意著底下是否有此人的行踪。
然而,在他搜寻到那咒师之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阴傀山中如同爆炸般袭来之物,其所过之处皆被衝击荡平!
不计其数的傀儡断肢被甩到空中,似暴雨砸下。
是达鐸!
面对著傀儡的围堵,他竟然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周身的气势,丝毫没有跌落的徵兆,仍是全盛姿態!
更麻烦的是,萧梦客的余光瞥见了咒师的身影。
是进是退?他一时作不出判断。
顾浣尘顺著他的眼神望去,顿时明白了一切,於是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哥哥,我能帮你。”
萧梦客一怔,微微頷首。
是啊,自己还有一位伙伴呢。
不论如何,他此刻愿意去相信她,於是说道:
“我来对付这塞北人,你去追那人吧,不要杀他,我想知道的是真相。”
女孩轻嗯一声,没有多言,鬆开手,转身化为一道流光,朝著咒师衝去。
达鐸经歷持续不断的战斗,他先前刻意维持的气度消失不见,浑身上下充斥著野蛮之感。
这才是真正的他,只是他始终压制著这一面,而被连续戏弄的怒火,使他已无法维持虚偽的体面。
看到萧梦客和顾浣尘在一起逃跑,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於是,他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显出几分疯癲之態。
怒极反笑!他在嘲笑自己,想起之前的谋划、关心和自以为是的掌控,现在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你们这对狗男女,受死!”
达鐸咆哮著,持剑劈去!
萧梦客神情平静,挥手间,符籙、纸人、长钉环绕於身前。
他眼神微动,这些物品倾泻而出,一时遮蔽了达鐸的视野。
同时,手中掐诀,雷与火交织,铺为一张大网,將两人之间天地分割!
然而这多层法术之网被剑芒直直撕裂,凛冽无比的寒光瞬间探出!
达鐸颇有一剑破万法之势,在快到凡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之下,一步就赶到了萧梦客身侧。
萧梦客也是一惊,他和太多名不副实者交战过了,第一次感到被隱隱压过一头。
在京城之时,塞北巫师、全力白青渊都没有让他產生此般感受。
萧梦客闪转腾挪,宛如游龙,不断迴避著达鐸的攻击,向后方撤去。
对他来说还真有麻烦了,因为星图的特性,他的优势始终是广度,而非在某一道上达到极致。
在碰到一般的敌人时,这样无疑能形成全方面的优势,但与达鐸交锋时,他却感到吃力。
达鐸已是炼炁三层,灵力比萧梦客更为浑厚,他虽处於全心全意战斗的状態,但並未失去理智,所以他没有將一切压到某一击之上,而是等待著萧梦客灵力耗尽。
只要不断逼近,给他造成困难,让他消耗於躲闪中,他迟早会因灵力不足而无法持续飞行。
如达鐸所料,萧梦客放弃了直接逃跑,而是又绕向阴傀山。
他心中一喜,看来此人的灵力储备到极限了!
於是同样俯身,向山林中飞去。
与此同时,他猛地將剑掷出,使对方避之不及,被迫摔落到地面上,撞得烟尘腾起!
达鐸落地,没有迟疑,用力一蹬,接过飞剑,顺势斩去!
却见倒地的萧梦客掏出什么——
长钉上沾染了自己的血液!
在危机感都未来得及上升时,刺骨的疼痛已然攫住了他的神魂。
手一软,剑噹啷落地。
达鐸横眉怒目,火光似要喷薄而出!
他竟强行顶著诅祝之术,站起来重又握紧了剑,向萧梦客衝去,但他的速度掉到与常人接近,没法如先前那般瞬移至对方身前。
萧梦客轻笑道:“你確实有点本事,那就再见了。”
达鐸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却听如行军或兽群奔涌的脚步声从两侧传来。
他转头一看,漫山遍野的傀儡竟然半走半爬地朝自己围聚而来!
萧梦客的灵力远没有耗尽,他向后倒下,落入山崖,又借势向远方飞去,在天际划出一道绵延的弧线。
虽然,所见即所得】这一天赋长期被他仅用作鑑定能力,实际上,它是能不完美地復刻他人技能的。
只是萧梦客忌惮练习缺漏之法会產生副作用,所以一直以来不怎么运用这一面。
但操纵傀儡的咒术么,即使有缺漏,能让它们动起来就行。
当然,这样的规模还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傀儡们应该具有某种共同行动的机制。
在被黑压压的傀儡淹没之前,达鐸怒吼道:
“萧梦客,我一定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