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不着痕迹地扫视人群,他在不远处发现了亚伦贝尔,但没有看见洛洛塔的身影,于是迅速朝后退步。
在社交场中,洛洛塔向来和亚伦贝尔寸步不离。她之所以没有陪同亚伦贝尔出席,恐怕是去“腐化”福埃尔去了。
亚述认为洛洛塔一定可以拉拢福埃尔,因此才会对柯林展露杀机。
反正柯林身份低微,这种人杀了也就杀了,没人会说些什么。
柯林一边朝后退步,一边微微摇头。
站在展馆二楼的英俊青年移开目光,将铁手插回口袋,继续参观去了。在一层四处转悠的憨厚青年则是朝右移动半步,用手挠了挠头,他的长衫被手臂带起,挡住了身后那道可怕的灵界通路。
如希亚所言,刺杀亚里克斯的委托果然落到了红信使头上。
这是柯林的第五桩退休委托,难度极高。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麦克雷几人正试图从亚里克斯的儿子亚述入手,编排刺杀亚里克斯的剧本。
因此柯林知道,麦克雷几人一定就在亚述附近。
如果亚述敢对柯林动手动脚的话,明天早上亚述就会登上报纸头条,以死人的身份。
一个魁悟的人影缓步走下楼梯,挡住了柯林的退路,他的影子甚至是柯林的两倍大。
柯林识趣地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雷迪亚直勾勾盯着柯林的背影说。
“银月人,你没资格和阿蒂法走这么近。”
说完他单手抓住柯林的后领口,将柯林朝侧门用力掷去。
柯林以脸贴地,沿走廊滑行了数十米,堪堪停在侧门边。
雷迪亚挡住亚述的视线,低声说。
“滚出去。”
柯林踉跟跄跄地从地上爬起,蹒跚着推门而出。
亚述冷笑着说。
“为什么不杀了他,雷迪亚?他就象是苍蝇一样在阿蒂法身边飞来飞去,甚至还搀扶喝醉的阿蒂法上马车。”
“你的话太多了。”
雷迪亚将手臂缩回托加长袍,从大门离开了。
侧门外是一条林荫小道,柯林拍了拍衣角,缓步朝前走去。
阿邦登蹲在柯林头顶的树梢上,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说。
“柯林,要我去杀雷迪亚么。”
“不必。”
柯林不置可否地说。“他从亚述手下救了我,我应该感谢他才对。”
阿邦登从一棵树落在另一棵树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那亚述呢,我觉得他可以提前死。”
柯林摇了摇头说。
“红信使不能出现在银月国,想要以你们的身份杀死亚里克斯没那么容易,所以不能激怒他。”
阿邦登迟疑着说。
“但是柯林,你不能这么狼狈。”
柯林抬起脑袋,借由月光打量着阿邦登。
“阿邦登,对于亚述那样的贵族而言,我这样的存在就象是尘埃。你也打扫过屋子,在把屋子里的尘埃扫地出门之前,你不会询问尘埃的意见,也不会在乎尘埃的感受,不是么。”
“柯林,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阿邦登叹了口气,“可你还是来了,是和艾薇娅说的那样,为了亲近那个女人么,可这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怎么和麦克雷越来越象了。”
“我只是”
阿邦登的话没有说完,他忽然间闪铄了一下,彻底消失了,在树梢上留下淡绿色的轨迹。
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柯林身旁停下。
聋哑车夫放下缰绳,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车厢。
柯林半遮着脸上车,蜷居于车厢一角。
阿蒂法按住胸口,弯腰从座位下拿出医务箱,她将手搭在医务箱上,沿地板推向柯林。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
“抱歉,我哥哥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雷迪亚师团长救了我一命,否则的话,亚述会派人杀死我。”
柯林伸手接过医务箱,快速包扎自己脸上的伤口。
车厢里的灯光很暗,柯林包扎脸颊的速度又很快,阿蒂法没办法看见柯林脸上的伤口其实已经完全愈合了。
斗者会拥有远超普通人的恢复速度,但即便是贝得福德元帅那样的5阶斗者,在未激活斗气的前提下,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恢复速度。
能够拥有这种恢复速度的,是一个堪比捕灵人的禁忌存在。
柯林将最后的绷带裁剪开,他以绷带为手套,用沾染酒精的纱布,将自己触碰过的所有东西都擦拭了一遍,最后将医务箱推至阿蒂法手边。
“谢谢,贝得福德小姐。”
阿蒂法把手搭在膝盖上,并拢膝盖说。
“你不觉得愤怒么,毕竟是我邀请你来的。”
柯林思考了一会儿,轻声说。
“妹妹是每一个哥哥的掌上明珠,再怎么保护都不为过,我很理解雷迪亚师团长的想法。”
阿蒂法翘起二郎腿,把头偏到一边。
“其实这是父亲的意思,他总是习惯像命令士兵一样命令我和哥哥。他让我远离你,也让哥哥去找你的麻烦。”
柯林也跟着偏过头,盯着窗帘末端的银穗。
“您的父亲肯定是爱你的,他只是不擅长如何表达爱意罢了,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父亲都是如此。”
阿蒂法微微张口,然后颇为艰难地说。
“抱歉柯林,是我想的不够周到,从而置你于险地。这份礼物太过惊悚了,我向你道歉。”
柯林低下头说。
“请您务必放心,福埃尔不会站在乔戈家那边,您也不必跟我道歉。”
阿蒂法从柯林的话语间感受到了一种疏离感,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
“柯林,你难道真的认为自己是一个‘奴才’了么。”
柯林抬起脑袋,他的语气既不喜悦也不悲伤,一如往常。
“贝得福德小姐,您很讨厌我这样的奴才吧,但不要忘了,是你们这种人让我们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没有责备您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您,奇怪的不是我,而是您,您不该怜悯一个奴才。”
阿蒂法又沉默了下来。
柯林是银月人,也是除家人外离阿蒂法最近的男人。
毫不否认地说,阿蒂法很欣赏柯林精密的行事风格。
并且在和柯林相处的过程中,阿蒂法对柯林的看法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改观,她认为两人的关系完全可以更进一步,至少得算得上是半个朋友。
可柯林总是象今天这样,谦卑、礼貌、精密。
这样的人要是一名机械师该有多好,只可惜是个裁缝。
阿蒂法遐想非非之际,马车在宿舍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柯林轻声道谢,倒退着退出马车,并用衣袖将脚踩过的地板擦拭如新。
他正准备转身离去时,马车的侧帘被人掀开了。
阿蒂法探出头来,用不礼貌的方式问。
“我必须得感谢你一次,以平等的身份,以合适的方式。所以明天傍晚有时间么?”
她顿了顿,补充着,“你可以拒绝我,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柯林点了点头。
“贝得福德小姐,感谢并拒绝您的邀约,再会了。”
阿蒂法的表情凝滞住了,她感觉自己从一个施舍者变成了一个恳求者,身份的转变让她丧失了理智。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不能拒绝我。”
柯林缓缓抬起脑袋,满是疑惑地说。
“为什么,贝得福德小姐。”
阿蒂法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欲擒故纵”来,最终却只看见了“理所当然”。
她抿了抿嘴,放缓声音。
“在梵克王国,绅士不可以拒绝女人的邀约,特别是傍晚时的邀请。”
柯林微微皱眉。
“我很期待和您‘傍晚时分的相逢’,但相比于此,我更害怕您的父亲和您的哥哥以及您那帮疯狂的追求者。”
阿蒂法再也没法保持庄重了,她探出身子伸长手臂,一把攥住柯林的衣领,恶狠狠地说。
“可你就不害怕我么,你必须陪我去那个地方!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你!”
柯林迅速移开目光,松了口气说。
“原来如此,乐意为您效劳,贝得福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