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也未能彻底浇熄心底那簇被荒唐梦境点燃的邪火,更未能理顺泽尔克斯脑中那团乱麻。
一连几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寧,刻意维持著与地窖的距离,仿佛那是什么龙潭虎穴。
然而,现实总爱开玩笑。
上次斯內普给他的、效果极佳的特製安神药剂即將告罄。
这安神剂配方特殊,能有效平復他因过度使用预言能力躁动的精神力,同时確保他不会反覆梦到那些梦魘。
普通缓和剂对他效果甚微,而斯內普这特质的魔药他还不知道是如何调製成的。
回纽蒙迦德度过暑假的计划早已定下,不仅仅是为了控制梦魘,同时他需要足够的安神剂以保证在教父眼皮底下也能维持完美的情绪控制,避免被那双异色瞳看出端倪。
眼下,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就是去找那个唯一可能存有备料、並且有能力在短时间內完美熬製出这份复杂药剂的人。
泽尔克斯站在地窖门口,罕见地犹豫了几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將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关於温暖壁炉和缠绵亲吻的画面强行压下去,试图让表情恢復往常的从容。
他敲了门。
门內沉寂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冷硬的。
“进来。”
泽尔克斯推门而入。
地窖的气息扑面而来——阴冷、潮湿,混合著各种魔药材料复杂的气味,以及独属於斯內普的那种冷冽的、如同蝙蝠翅膀划过夜空气息的味道。
他的心跳没出息地加快了速度。
斯內普正站在工作檯前,低头切割著什么植物的根茎,甚至没有抬头看来人一眼,仿佛早就知道是谁,並且懒得给予任何多余的关注。
“如果你又是来发表什么毫无建设性的评论,康瑞,我的耐心有限。”
他声音平淡,却带著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寒意。
泽尔克斯努力忽略掉心底那丝因这冷淡而泛起的不適,清了清嗓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点往常的调侃。
“恐怕这次是正事,西弗勒斯。我的安神剂快用完了如果你没时间的话你也可以告诉我这个药的配方我会给你合適的报酬,或者用其他材料换也行。”
斯內普切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终於抬起了头。
黑沉沉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锐利地扫过泽尔克斯的脸,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又像是在审视他整个人的状態。
泽尔克斯感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那天那个荒唐梦境的残留痕跡。
他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开始发热泛红。
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视线,不要躲闪,同时开始疯狂运转大脑封闭术。
“安神剂?”
斯內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的库存消耗得比预期快。”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对魔药材料的流向和消耗有著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最近研究有些耗费心神。”
泽尔克斯含糊地解释,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假装打量旁边架子上的玻璃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越来越烫。
该死,不爭气的,冷静点!
他在心里咒骂自己。
斯內普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双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他细微的不自然和那抹可疑的红晕。
他放下手中的银质小刀,用旁边一块黑布仔细擦了擦手。
“材料有。”
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你確定以你现在的状態,能成功熬製?锡月莲的处理时机偏差一秒,整锅药剂就会变成强效致幻剂。我不认为一个需要频繁使用安神剂来维持的人,並且上次差点给自己喝死的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刻薄,直接点出泽尔克斯的心神不寧,但奇异的是,泽尔克斯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隱晦的、別样的意味?
是担心他再次炸了坩堝,还是?
泽尔克斯还没来得及细想,斯內普已经转过身,走向储藏柜,一边冷冷地继续说道。
“左边第二个储物柜最下面一层还有一些库存,你先拿去用。我现在熬新的出来。”
泽尔克斯愣了一下。
让斯內普来熬?
这意味著他们接下来几天不可避免地会有更多接触——取药、交付、或许还有中途的进度確认。
这与他“冷静一下”的计划背道而驰。
但他不得不承认,斯內普熬製的质量是真的好的没话说。
更重要的是心底某个被强行压抑的角落,竟然可耻地因为能有多见对方几次的正当理由,而泛起一丝微弱的、不容忽视的窃喜。
“怎么?”
斯內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回过头,黑眼睛里带著一丝嘲讽,“不放心我的技术?还是康瑞教授突然变得勤俭持家,捨不得拿出些稀有材料来交换了?”
激將法。
很低级,但对此刻心绪混乱的泽尔克斯意外有效。 “当然不是。”
泽尔克斯立刻反驳,压下心底那点混乱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略带感激,“那就麻烦你了,西弗勒斯。能由魔药大师亲手熬製,是我的荣幸。”
斯內普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哪次不是我熬的。”
他从储藏柜里取出几个密封的罐子,开始清点材料,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却又透著一种专注的禁慾感。
泽尔克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上,看著它们熟练地检查著药材的成色那些手指,在梦里,曾用力地插进他的髮丝,抓住他的手臂
停!
泽尔克斯猛地扣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感觉脸颊也有些发烫了。
“还有事?”
斯內普没有回头,却仿佛脑后长眼一般,冷冰冰地问道。
“没没了。”
泽尔克斯发现自己有点口乾舌燥,“那就谢谢。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想要儘快离开这个让他心率失常、胡思乱想的地方。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时,斯內普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刺骨。
“剂量,最新的剂量需要调整吗?”
泽尔克斯脚步一顿。
斯內普还记得他之前因为预言反噬加重而调过剂量。
虽然可能,確实,有点加太多了。
还造成了一场灾难
但这种细微处的记得,让他心里那点混乱的暖意又冒了头。
“照旧就好。”
他低声回答,然后迅速拉开门,离开了地窖。
直到走出很远,呼吸到城堡上层相对清新自由的空气,泽尔克斯才缓缓鬆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朵。
这次见面似乎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
而且,他主动提出熬药
… …
另一边,地窖內。
斯內普在泽尔克斯离开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那份刻意维持的冷漠,在门关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丝。
那个傢伙刚才耳朵红了。
虽然极力掩饰,但那抹可疑的红色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为什么红?
因为窘迫?
因为別的什么?
而且,他看起来確实有些心神不寧,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是因为研究遇到了瓶颈?
还是?
斯內普发现自己竟然在猜测对方的状態,並且因为那抹红晕和对方罕见的、略微仓促的离开,而感到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满意?
他烦躁地抿紧了唇。
明明决定要推开,要划清界限。
可当对方真的流露出一点点不同寻常,甚至可能意味著退缩的跡象时,那种莫名的烦躁和不爽又涌了上来。
而当对方提出需求,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接下了熬药的活儿,甚至还主动问了剂量
斯內普深吸一口地窖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波澜。
他发现,有些东西,嘴上说著要断,心里想著要冷,可真当再次接触时,那种隱秘的牵绊和关注,似乎並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斩断的。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重新拿起银刀,开始更加专注、甚至堪称苛刻地处理起那些娇贵的魔药材料来。
仿佛將所有的混乱心绪,都倾注到了这锅即將为他熬製的寧神之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熬製药剂的需要,两人不可避免地有了几次简短的接触。
交流依旧简洁,甚至谈不上以前那样的热情,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氛围,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静,仿佛两人默契地共同忽略掉了之前的疏远和试探,暂时恢復到了之前那种有些彆扭、但至少能正常交流的状態。
泽尔克斯依旧会因为见到斯內普而心跳加速,那些梦境和镜中的画面依旧会不时闯入脑海,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地逃避恐慌。
他开始尝试接受这份失控的情感存在,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表面的平静,观察著斯內普的反应。
而斯內普,则將自己那点难以言喻的躁动和关注,全部隱藏在了更加专注的魔药熬製和惯常的冷硬面具之下。
两人之间,那根看似断裂的线,又以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言说的方式,重新连接了起来。
仿佛他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难以真正割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