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回到泽尔克斯这边。
霍格沃茨的期末氛围日渐浓厚,走廊里充斥著抱著书本匆匆而行、嘴里念念有词复习咒语的学生,空气中都仿佛漂浮著羊皮纸和焦虑的味道。
泽尔克斯一如既往地扮演著他那温和而略带疏离的教授角色,解答疑问,指导论文,甚至在弗立维教授的请求下,临时给几个拉文克劳的高材生开了一场关於无声咒魔力微操的小灶。
表面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种莫名的烦躁和心慌,正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著他的內心。
而这烦躁的源头,清晰地指向地窖的那位魔药大师。
他又变回了那只浑身尖刺竖立、隨时准备喷射毒液的黑色刺蝟,甚至比以往更甚。几次短暂的碰面,泽尔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刻意筑起的、比霍格沃茨城墙更厚的冰冷漠然。
那些带刺的话语,那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眼神,无一不在重申著同一个信息:离我远点。
泽尔克斯对此並非全无预料。
他了解斯內普,了解他那深入骨髓的自卑与防御机制,了解他习惯於用愤怒和刻薄来掩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自己上一次在地窖那近乎剖白的话语,必然触动了对方最敏感的神经,引来剧烈的反弹是必然的。
他告诉自己,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就像熬製一锅最精密的魔药,火候、时机、材料的反应,每一样都急不得。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缓慢地、一步步地靠近,瓦解他的心防,最终为那个註定的悲剧时刻铺好救援的道路,同时也偿还那份深藏心底的恩情。
是的,原本的计划。
可是
为什么当那双黑眼睛里再次布满冰冷的戒备和疏离时,他的心会像被无形的拳头攥紧般不適?
为什么听到那些刻意伤人的话,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计划受阻的懊恼,而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和失落?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自己身体的反应。每次靠近斯內普,哪怕只是远远看到那个黑袍翻飞的背影,他的心跳总会不爭气地漏跳一拍,或者加速鼓动。
他会下意识地留意对方苍白的脸色是否更加憔悴,黑袍是否沾染了不该有的魔药污渍,甚至会鬼使神差地想著,那件他送的链金黑袍,对方是否还会在无人时穿上
一种强烈的、超出理智控制的想要对他好,想要他平安喜乐的衝动,时常毫无预兆地涌现出来。
这太不对劲了。
泽尔克斯自幼接受的是利益计算、目標至上的教育。
他习惯於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
接近斯內普,最初確实带著清晰的计划和目的。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在失控。
那种关注,那种悸动,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只求他能卸下重重心防露出一丝真心的渴望
这早已远远超出了“报恩”或“战略投资”的范畴。
他慌了。
这种慌乱,不同於面对强大敌人或复杂魔法难题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源自內心深处的、陌生的、让他无所適从的失控感。
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將其归因於预言者对被预言对象的过度投入,或者是对斯內普这个人复杂性的纯粹学术兴趣,甚至是长期扮演亲近角色而產生的代入感
但所有的分析在那些莫名的心跳加速和牵肠掛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天夜里,处理完一批学生提交的额外学分项目申请书后,泽尔克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烦意乱。
他信步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走著,试图理清自己这团乱麻般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他竟又走到了那间偏僻的、存放著厄里斯魔镜的空教室外。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巨大的魔镜依然静静矗立在月光下,镜面蒙著一层薄薄的灰尘。 泽尔克斯站在镜前,看著镜中那个眉头微蹙、显得有些迷茫的自己。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自己此刻纠结的模样,或者,潜意识里,或许还期望看到教父安然无恙的身影,或者自己曾经追求过的、那些关於力量与变革的宏大愿景,以此来提醒自己最初的使命和道路。
然而,当镜中的影像逐渐清晰稳定下来时,泽尔克斯整个人如同被最强大的冰冻咒击中,瞬间僵立在原地,蓝眼睛因难以置信而猛地睁大。
也不是任何关於权力或知识的象徵。
那是一个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场景。
镜中的他,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长袍,不再是霍格沃茨教授的打扮,银白色的髮丝在阳光下显得柔软而放鬆。
而他,正伸出双臂,从身后亲昵地搂著一个人。
镜中的斯內普,身上穿的正是那件他送的链金黑袍,但袍子不再紧绷,而是自然地舒展著。
斯內普微微侧著头,靠在泽尔克斯的头旁边,脸上脸上竟然带著清晰而真实的、毫无阴霾的笑意。
那不是讽刺的假笑,不是无奈的苦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瀰漫开的、轻鬆而愉悦的笑容,甚至使得他常年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寧静满足的气息。
镜中的泽尔克斯也低著头,下巴轻轻蹭著斯內普的黑髮,脸上洋溢著同样灿烂、毫无保留的幸福笑容,蓝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爱意。
两人的姿態亲昵而自然,仿佛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拥抱,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深沉的眷恋。
泽尔克斯的心臟骤然停止了一瞬,隨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著他的胸膛,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血液似乎瞬间衝上了他的头顶,又迅速褪去,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手足无措。
这这是什么?
友情?
知己?
他拼命试图给这画面找一个合理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解释。
但镜中那几乎要溢出镜面的浓烈情感,那超越了一切界限的亲昵姿態,那两种截然不同却完美融合的幸福感
无一不在尖锐地否定著他自欺欺人的想法。
厄里斯魔镜展现的是人內心最迫切的渴望。
他最深切的、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渴望竟然是这个?
竟然是斯內普?
不仅仅是救他性命,不仅仅是偿还恩情,而是和他在一起?
看到他真正开怀的笑容,拥有那份冰冷外表下可能存在的温暖与亲密?
泽尔克斯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镜中的景象烫伤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血色尽失。
一直以来,那些莫名的关注、不受控制的心跳、超出计划的担忧和牵掛此刻终於有了一个清晰而骇人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
不是计划出了偏差,而是他的心,早已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彻底背离了最初的航线,沉溺在了一片名为西弗勒斯·斯內普的、冰冷而危险的深海之中。
他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著镜中那美好得如同幻梦却又真实反映了他心底最深欲望的画面,蓝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迷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悄然滋长的渴望。
冰冷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落,將他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泽尔克斯第一次,在自己精密计算的人生棋盘上,发现了一颗完全失控的、並且即將顛覆全局的棋子。
而他,对此竟毫无把握,甚至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