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办公室的门仿佛感知到了来者的气息,在泽尔克斯靠近时,门缝里溢出的冰冷空气似乎都更加凝重了几分。
泽尔克斯脸上依旧带著那副仿佛刚散步回来的轻鬆表情,甚至没有停顿,直接推门而入。
室內的景象与他离开时並无太大变化,只是那锅深紫色的魔药已被移开,换上了一小壶正在温火上咕嘟冒泡的、气味提神醒脑的不知名药茶。
空气中瀰漫著一触即发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泽尔克斯仿佛毫无所觉,反手关上门,甚至还悠閒地评价了一句:“嗯,这次记得给房间通风了?终於肯听我的建议了,西弗勒斯。”
“闭嘴,泽尔克斯。”
斯內普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他猛地转过身,黑眼睛里燃烧著压抑的怒火,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被欺骗和被排除在外的焦躁。
“解释。今晚,奇洛,魔法石,波特。”
他每个词都咬得极重,如同投掷出的匕首,“你『恰巧』路过?你把我,把邓布利多,甚至把你自己那套见鬼的『低调行事』准则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隨意戏弄的笑话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魔压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使得壁炉里的火焰都为之摇曳不定。
“你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他几乎是在低吼,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你看著波特那个和他父亲一样鲁莽愚蠢的小崽子带著他那些没脑子的朋友往里冲!你甚至就跟在他们后面!你却选择了像个看滑稽戏的观眾一样袖手旁观!直到最后——
最后你像收拾残局一样溜达进去,捡起那块该死的石头,顺便展示一下你那无处安放的、廉价的同情心?!”
他的指控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充满了积压的愤怒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他不敢想像,如果今晚的局势有任何一点偏差,如果伏地魔的力量再强一丝,结果会如何?
而这个男人,这个看似总是在接近自己、释放善意的男人,竟然就那样冷静地隱藏在暗处,等待著一切发生!
泽尔克斯没有立刻反驳。
他安静地听著斯內普的咆哮,脸上的轻鬆神色慢慢收敛,蓝眼睛变得平静而深邃,如同风暴中心。
直到斯內普因激动而略微停顿,喘息著瞪视他时,泽尔克斯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稳。
“说完了?”
斯內普被他这种冷静的態度激得更加怒火中烧,刚想继续发作——
“第一,”
泽尔克斯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会发生一些事,是基於我的预言能力看到了碎片,而非全程预知。波特会亲自闯关並且是以那种方式解决奇洛和黑魔王,我並不清楚。预言从来不是清晰无误的说明书,西弗勒斯,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第二,”
他向前走了一步,无视了斯內普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我没有『袖手旁观』。我在评估。波特的能力,评估黑魔王残魂的状態,评估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確保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我能及时干预,而不是贸然闯入打乱可能存在的、邓布利多预设的布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我们的校长先生,似乎也很乐意看到他的『救世主』经歷一番磨礪,不是吗?”
“第三,”
泽尔克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出手的时机,是在哈利·波特凭藉他母亲的保护咒亲自击败了奇洛、逼退了黑魔王之后。我確保了没有一个孩子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处理了现场,並且——最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没有让魔法石落入任何不应得到它的人手中,包括或许某些好奇的教授?”
斯內普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你,西弗勒斯,”
泽尔克斯的声音忽然放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
“你冲我发火,是因为我隱瞒了行动?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了保护我们救世主计划的核心之外?或者,你只是无法接受,有人用和你不同的方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同样守护著某些东西?”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斯內普所有的愤怒偽装,直抵他內心最深处、最不愿面对的脆弱和恐惧。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燃烧著怒火或讥讽的黑眼睛里,第一次在泽尔克斯面前,清晰地闪过一丝被看穿一切的狼狈和痛苦。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药茶在火上翻滚的微弱声响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斯內普猛地別开脸,不再看泽尔克斯,下頜线绷得死紧。
他无法反驳。
泽尔克斯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命中了他复杂情绪的核心。
他確实害怕波特出事,害怕自己无法兑现对莉莉的承诺,更害怕害怕这个突然闯入他灰暗世界的、让他方寸大乱的男人,所做的一切背后有著他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目的。
看著他这副样子,泽尔克斯心底那点因被质问而產生的不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怜惜。
他总是这样,用愤怒和刻薄来掩盖內心的惊涛骇浪。
泽尔克斯嘆了口气,语气彻底软化下来。他走到那小壶药茶旁,拿起旁边的一个杯子,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仿佛刚才激烈的衝突从未发生。
“那石头是贗品,西弗勒斯。”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斯內普猛地转回头,眼中带著惊疑不定。
“什么?”
“魔法石。”
泽尔克斯啜饮了一口那味道刺激的药茶,微微蹙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勒梅和邓布利多怎么可能把真品放在那种地方当诱饵?那只是个製作精良、蕴含了部分魔法石能量特性的仿製品,或者说是『次品』。真正的魔法石,早就被妥善处置了,或许已经被销毁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斯內普,“所以,我拿走它,也並非真的想据为己有,只是想確认一下我的猜测而已。果然,邓布利多一点都不著急。”
斯內普彻底愣住了。
他消化著这个信息,所有的怒火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荒谬和无力感。
所以今晚这一切,这场惊心动魄的冒险,甚至黑魔王的再次失败,都只是围绕著一个贗品?
“那你”斯內普的声音有些乾涩,“你跟邓布利多说的那些话”
“半真半假吧。”
泽尔克斯耸耸肩,“那仿製品確实工艺有瑕疵,能量不稳定。而我,也確实对真正的链金术杰作更感兴趣,而不是一个註定要被毁掉的诱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斯內普,“现在,你还觉得我的『袖手旁观』是不可饶恕的吗?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跟他做了笔交易或许,我避免了为了一块假石头而提前暴露某些东西,打草惊蛇?”
斯內普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再次落入了下风。
泽尔克斯总是有办法用他无法预料的信息和角度,將局面彻底扭转。
他看著泽尔克斯平静地喝著那杯他用来提神、味道绝对称不上好的药茶,看著对方因为那古怪味道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愤怒消退后,剩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这个人,强大、神秘、心思縝密、时而玩世不恭,时而又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你为什么”
斯內普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泽尔克斯放下空了的茶杯,走到斯內普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很近。
“因为我希望你能稍微安心一点,西弗勒斯。”
他直视著斯內普那双依旧带著困惑和挣扎的黑眼睛,声音低沉而真诚。
“因为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一个不计后果的莽夫。我在用我的方式处理问题,並且,我一直记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斯內普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至於为什么告诉你”泽尔克斯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弧度,“因为我发现,比起被你误解和憎恨,我似乎更不喜欢看到你一个人独自焦虑和害怕。”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斯內普。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脸上再次浮现出窘迫和慌乱的神色。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我没有”
他试图否认,声音却失去了平时的冷硬。
“你有。”
泽尔克斯肯定地说,却没有再逼近,只是宽容地笑了笑,“没关係,这很正常。面对未知和他在意的事情,任何人都会害怕。”
他在意?
他在意什么?
斯內普的脑子一片混乱。
“好了,『算帐』时间结束。”
泽尔克斯拍了拍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假石头的事情,你知道就好,暂时没必要说出去。至於我”
“怎么,要我留你住这里吗?”斯內普的声音不如以前那样冷漠了。
“就等你这句话呢,西弗勒斯。”
“滚蛋!”
泽尔克斯笑著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再次回头,对著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斯內普眨了眨眼。
“对了,那药茶味道真是一如既往的提神醒脑。下次试试加点或蜂蜜?或许能让你看起来没那么苦大仇深。”
说完,他笑著拉开门,离开了地窖。
门关上后许久,斯內普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迷茫和震动。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刚才因为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指节,耳边反覆迴响著泽尔克斯最后那句话。
“比起被你误解和憎恨,我似乎更不喜欢看到你一个人独自焦虑和害怕。”
还有那句“他在意的事情”
斯內普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长长的嘆息。
他觉得自己坚固了多年的心防,正在被一种温柔而固执的力量,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撬开裂缝。
而这感觉让他恐惧至极,却又无法抗拒地生出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