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办公室的门对于泽尔克斯来说,似乎已经失去了“敲与不敲”的意义。
他象徵性地用手指关节碰了碰门板,便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药味扑面而来,不是寻常魔药的苦涩或清香,而是一种更辛辣、更尖锐,仿佛带著雷电气息的味道。
斯內普正背对著门口,站在一个特製的、布满银色铭文的坩堝前,小心翼翼地投入一撮闪烁著电弧的蓝色粉末。
坩堝內的液体立刻剧烈翻腾,呈现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深紫色。
泽尔克斯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看著斯內普全神贯注的背影。
黑袍勾勒出他瘦削的脊背线条,每一次搅拌、每一次材料的加入都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芭蕾,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和沉浸其中的专注。
这一刻的斯內普,褪去了平日里的刻薄与阴沉,显露出一个真正魔药大师的核心——对这门精密艺术近乎虔诚的热爱与掌控力。
似乎是某种直觉,或者是泽尔克斯的视线太过专注与炽热,斯內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用一种刻意压平的声调开口,仿佛早就知道是谁。
“如果你又是来发表关於地窖装饰过於『阴森』或者『缺乏生活情趣』的无聊评论,泽尔克斯,现在立刻出去。”
泽尔克斯轻笑一声,踱步走了进来。
“怎么会?我只是来欣赏一下当代最杰出的魔药大师工作时的风采。顺便”
他目光扫过旁边实验台上几份处理到一半的、散发著黑暗气息的草药。
“看来你最近也在忙。需要处理的黑魔法材料似乎变多了?”
斯內普终於转过身,黑眼睛里带著惯有的警惕和一丝疲惫,脸色在坩堝蒸腾的怪异蒸汽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他硬邦邦地回道,手下却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住了坩堝里正在熬製的东西——那显然不是霍格沃茨教学大纲里的內容。
泽尔克斯没有追问那锅魔药,而是走到了实验台旁,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小块需要剔除黑暗核心的毒牙蕨根茎。
指尖亮起微弱的银色光芒,用一种斯內普从未见过的、极其精妙的手法,几乎是瞬间就將那顽固的黑暗杂质剥离出来,留下了纯净可用的部分,效率高得惊人。
斯內普看著他的动作,黑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种处理手法,绝非正统魔法教育所能涵盖,带著某种古老而…不择手段追求效率与结果的影子。
“手法不错。”
斯內普最终乾巴巴地评价道,语气复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將眼前这个笑容灿烂、时而像牛皮一样甩不掉的年轻人,与那些深不可测的黑暗技巧联繫起来。
“彼此彼此。”
泽尔克斯將处理好的材料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而看向斯內普,蓝眼睛里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认真。
“西弗勒斯,最近…一切还好吗?”
这是一个过於宽泛又过於私人的问题。
斯內普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他猛地转过头,重新面向坩堝,用更加用力的搅拌来掩饰情绪。
“如果你是指有没有又被哪个巨怪脑子的一年级生炸掉坩堝,或者被波特那像极了他父亲的傲慢和神態。托你的福,一切如常,糟糕透顶。”
泽尔克斯没有被他带偏话题。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更缓,几乎带著一种安抚的魔力。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你看上去很累,而且…”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些黑魔法材料,“需要你亲自处理这些东西,意味著外面的『麻烦』正在靠近,不是吗?你需要…小心。”
这种直白的关心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斯內普层层包裹的硬壳。
他搅拌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地窖里只剩下紫色液体咕嘟冒泡的声响。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慌乱。
心跳莫名的加快了些许。
是错觉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
一次次地越过安全的界限,一次次地用那种看似隨意实则精准的方式撬开他的防御?
“我的安危不需要你来操心,泽尔克斯。”
斯內普的声音变得嘶哑,带著一种防御性的尖锐,“管好你自己和你那些…来歷不明的『社交活动』就够了。比起我,你才更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的那个!”
“是啊,我是在跳舞。”
泽尔克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向前走近了一步,靠近了那个紧绷的背影,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我很清楚我的舞步和底线。西弗勒斯,我担心的是你。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承担得也太多了。”
斯內普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泽尔克斯的温暖体温。
这太过了!
太危险了! 他应该立刻让他滚出去,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让他再也不敢靠近——
但內心深处,某个冰封了太久的角落,却可耻地因为这份毫不掩饰的担忧而渗出一丝微弱的暖流。
这感觉让他恐惧,比面对暴怒的伏地魔更让他无所適从。
“我不需要。”
他最终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尤其是你的。收起你那份毫无意义的…怜悯,或者…或者无论那是什么!你对我好,仅仅是因为那可笑的、多年前的所谓『救命之恩』?我已经告诉过你无数次,那只是意外!是我在测试魔药的意外!我根本没想救谁!”
他终於转过身,黑眼睛里燃烧著复杂的火焰,愤怒、窘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期待?
他死死盯著泽尔克斯,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虚偽或者施捨的痕跡。
泽尔克斯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深处那份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脆弱和挣扎。
他没有立刻回答。
地窖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良久,泽尔克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柔的瞭然。
“西弗勒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觉得我泽尔克斯,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孩童时期的、模糊的『意外』,就赌上自己的时间、耐心,甚至…去靠近一个像你这样浑身是刺、嘴硬的要死、还拼命把我往外推的人吗?”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斯內普甚至能看清他蓝色瞳孔里自己有些失措的倒影。
“哪怕那真的是个意外,”泽尔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那也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让我知道世界上还存在这样一个你的…引子。仅此而已。”
“那是什么?”
斯內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乾涩得厉害,“那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是问动机,还是问那个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情感。
泽尔克斯的目光深邃地望进他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最深处。
他轻轻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什么,但最终只是悬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你的灵魂你会知道的,西弗勒斯。”
他最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留下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悬念。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源於你本身,而非任何过去的影子。”
说完,他不再紧逼,而是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又恢復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轻鬆表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深刻从未发生。
“好了,不打扰大师熬製你的…秘密药剂了。”
他指了指那锅已经趋於平稳的深紫色魔药,“记得我刚才的话,小心点。如果需要帮忙处理材料,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他转身,瀟洒地挥了挥手,向著门口走去。
斯內普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耳边反覆迴响著那句“源於你本身”。
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咆哮,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就在泽尔克斯的手即將碰到门把时,斯內普几乎是凭著本能,衝著他的背影,用一种混杂著恼怒、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语气,低吼道:
“你的『帮助』昂贵得令人难以承受,泽尔克斯!”
泽尔克斯的脚步停住,他没有回头,但斯內普能想像出他脸上此刻一定又掛上了那种可恶的、瞭然的笑容。
“对你,西弗勒斯,”他轻快地回答,“永远免费。”
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
地窖里只剩下斯內普一个人,和他那锅已然完美、却再也无法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魔药。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个人的气息和那句搅乱了他所有心绪的话。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实验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却不知道是在骂泽尔克斯,还是在骂那个因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方寸大乱的自己。
… …
走出地窖的泽尔克斯,脸上轻鬆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沉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是同时他也很困惑自己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这是怎么了哎”
他把心底的那一丝悸动压下,只当是为了说服他活下来。
他从未期待被原谅,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值得活下来,他一直认为他活著就是为了赎罪,而死亡是他唯一能接受的解脱。
泽尔克斯知道斯內普的拧巴,了解他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自我否定,更明白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美好事物的痛苦。
所以他不能急,不能逼他。
他只能这样,一点点地靠近,一次次地告诉他:“你值得。”
直到有一天,那个固执的、遍体鳞伤的男人,终於愿意相信自己真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