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是在一种不同寻常的寧静中醒来的。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中途被噩梦惊醒,没有那种即使睡了几个小时依旧如同被抽乾般的疲惫感。
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地窖臥室里依旧是一片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
他躺了一会儿,有些怔忡。
这种休息过了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到自然醒,並且醒来后头脑清晰、四肢除了受伤的那条腿不再沉重是什么时候了。
通常,他需要依靠他自己研究的那个安神剂才能睡的踏实且获得有用的休息,但昨夜他並没有服用任何药剂。
是因为受伤失血带来的生理性疲惫?
还是因为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那个理论上应该睡在沙发上的人。
是因为知道外面有另一个人存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迅速而嫌恶地掐灭了。
荒谬。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坐起身,左腿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彻底提醒了他昨晚发生的一切——巨怪、伤口、还有那个不请自来、强行留下的麻烦精。
斯內普皱紧眉头,套上黑袍,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伤腿,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臥室门,仿佛准备迎接某种聒噪的、不受欢迎的清晨问候。
然而,外面一片寂静。
办公室內空无一人。
唯有摇曳的蜡烛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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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和他往常任何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一模一样:整洁、冰冷、毫无生气。
那张沙发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上面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跡。
昨晚他亲眼看著泽尔克斯变出来的那条柔软毯子消失无踪。
甚至连昨晚他们用过的两个茶杯都消失了,桌面光洁如新,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喝过茶、进行过一场彆扭的交谈。
一瞬间,斯內普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从巨怪到受伤,再到泽尔克斯的出现、包扎、还有那场让他无处著力的对话以及最后强行留宿,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但左腿伤口那持续不断、隱隱作痛的存在感,又无比真实地否定著这个想法。
不是梦。
那人呢?
一声不响地走了?
在他还在睡觉的时候,就收拾好所有痕跡,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感,混合著一种被戏弄了的恼怒,悄然涌上心头。
他就知道!
那个傢伙总是这样,做出一些让人误会的举动,然后又轻易抽身离开!
他昨晚怎么会鬼迷心窍地允许他留下?
“嘖”斯內普发出极其不耐烦的咂嘴声,试图用惯常的烦躁掩盖那丝怪异的感觉,“麻烦的傢伙总算走了。”
他低声嘟囔著,语气里充满了刻意强调的嫌恶和解脱,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他迈著有些僵硬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向沙发,並非想坐下,只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沙发的表面。
冰凉的。
没有任何残留的体温,没有任何有人存在过的证据。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他收回手,脸色更加阴沉,转身准备去熬製今天需要的魔药,把那个该死的、扰人心神的傢伙彻底拋在脑后。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地窖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紧接著,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一个大袋子,里面放著的是两人份的、看起来相当不错的早餐——烤麵包、煎蛋、香肠,甚至还有一壶冒著热气的咖啡。
是泽尔克斯。
他脸上带著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清爽气息,蓝眼睛在看到已经起床的斯內普时,微微亮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啊,西弗勒斯,你醒了?正好,我从厨房拿了点早餐过来,我想你腿不方便,就別去礼堂了。”
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斯內普刚才触摸过的沙发,以及他那略显僵硬的姿势,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瞭然的意味,但很快掩饰过去。
斯內普完全愣在了原地,维持著半个转身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介於惊愕和措手不及的状態。
他看著突然出现的泽尔克斯,又看看他手里那显然分量不少的早餐,大脑似乎宕机了几秒。
他不是走了吗?!
怎么会拿著早餐回来?
所以他不是不告而別,而是去了厨房?
所以沙发那么平整,是因为他早就起来並且收拾好了?
甚至还把茶杯都洗了?
一瞬间,那种刚才充斥心头的恼怒和莫名的失落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噗地一下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几乎是尷尬的情绪。
他刚才那些內心活动岂不是
斯內普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迅速被一层更加厚重的阴鬱所覆盖,以此来掩饰內心的波动。
他猛地转过身,用后背对著泽尔克斯,声音比地窖的石壁还要冷硬:
“多管閒事!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还没死绝,不需要劳驾占卜学教授亲自充当送餐员!”
泽尔克斯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端著托盘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將早餐放在那张刚刚被斯內普確认过“冰凉”的沙发旁的矮几上。
“顺便而已。”
泽尔克斯语气轻鬆,开始摆放餐具,“而且,家养小精灵做的早餐可不会记得某位教授对咖啡因的浓度有近乎偏执的要求,以及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和奶。” 他边说,边將一杯黑得如同魔药般的咖啡推到了沙发一侧的空位上。
斯內普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泽尔克斯摆放好食物,自己则拿起另一杯咖啡,靠在沙发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斯內普那写满了“我不爽”、“別理我”的背影,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所以刚才某位教授是在检查沙发有没有被睡坏吗?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蓝眼睛里闪烁著戏謔的光芒,“在確认什么『麻烦的傢伙』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痕跡?”
斯內普:“!!!”
他的肩膀猛地绷紧,耳尖处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隨即是滔天的怒火,其实更像是羞愤交加。
他霍然转身,黑眼睛里燃烧著足以杀人的目光,恶狠狠地瞪著那个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一样的男人。
“康瑞!如果你那被预言填满的脑袋还有一丝空閒的话,就应该立刻、马上、带著你这些多余的早餐,滚出我的地窖!”
斯內普那饱含怒火与羞愤的逐客令,如同最恶毒的咒语般砸向泽尔克斯。
然而,泽尔克斯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那恶言恶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惧意或恼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
“嗯,听起来你精神不错,看来昨晚休息得確实很好。”
泽尔克斯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欣慰,完全无视了对方话里的实质內容,只抓住了“精神不错”这个点。
“这是好现象,有利於伤口恢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杯被他推过去的、浓黑如墨的咖啡上,继续用那种能气死人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
“而且,浪费食物可不是好习惯,西弗勒斯,尤其是在家养小精灵们满怀爱心准备了这么多的情况下。如果你实在不喜欢,那我只好一个人解决掉两份”
他作势要去拿斯內普那份煎蛋。
“放下!”
斯內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挫败感。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攻击,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是遇到了最高阶的防御咒,被完美地偏转、化解,最终反弹回来的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跟他生气?
简直像是在对著一堵覆盖著最柔软天鹅绒的钢铁墙壁咆哮,除了让自己显得更可笑之外,毫无用处。
泽尔克斯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无辜表情,甚至还贴心地把那杯黑咖啡又往斯內普的方向推了近了几厘米。
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著食物的味道,在冰冷的地窖空气中瀰漫开来,形成一种古怪而又莫名诱人的氛围。
斯內普死死瞪著泽尔克斯,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说,终於向某种无法抗拒的、令人恼火的现实屈服了。
他极其挫败地、近乎自暴自弃地重重哼了一声,猛地一撩袍角,儘管动作因为伤腿而有些迟滯,但他最终还是僵硬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与泽尔克斯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他一把抓过那杯黑咖啡,仿佛那不是饮料而是某种解药般,猛地灌了一大口。
“哎,慢点喝,烫,我又不跟你抢。”泽尔克斯无奈的笑笑。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情绪。
泽尔克斯看著他这副“英勇就义”般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他很聪明地没有再多说任何可能再次点燃对方的话,只是安静地开始享用自己那份早餐。
一时间,地窖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气氛依旧有些僵硬,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共进早餐”模式。
斯內普吃得很快,动作近乎机械,仿佛只想儘快结束这令人不適的进程。
但他的目光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瞥向对面——泽尔克斯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很享受这顿地窖早餐。
当泽尔克斯將一小块蘸了蛋黄的麵包送入口中时,斯內普忍不住又刺了一句:“希望你以前的早餐没有满足你那挑剔的胃口,以至於需要来地窖品尝『风味』独特的尘埃佐餐。”
泽尔克斯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绿眼睛弯了弯。
“嗯,偶尔换换口味不错。而且,这咖啡確实煮得比礼堂统一製作的好得多,很香,但是我更喜欢加一些奶。”
他再次完美避开了讽刺,反而像是真心实意地夸讚了一句。
斯內普再次被噎住,只能愤愤地叉起一根香肠,用力地咀嚼著,仿佛那香肠是某个可恶先知的身体一部分。
就这样,在一方不断尝试喷射毒液却屡屡被堵回,另一方始终温和应对甚至偶尔“无意”反將一军的诡异氛围中,这顿地窖早餐竟然顺利地进行完了。
当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斯內普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杯子,仿佛完成了某个艰巨的任务。
泽尔克斯也优雅地放下了餐具,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该去准备第一节课了。”
他站起身,开始自然地收拾空盘子和咖啡壶,將它们放回托盘。
斯內普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也许是再次强调让他快点滚,也许是別的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看著。
泽尔克斯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晨光恰好从他身后的大门缝隙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记得换药。”
他的目光落在斯內普的伤腿上,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冷静,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心,
“下午我会再来检查。如果让我发现你没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威胁的光芒,“我不介意让庞弗雷夫人知道,霍格沃茨的魔药大师是如何『精心』护理自己的伤口的。”
说完,他不等斯內普反应,拿著厨余垃圾,轻快地离开了地窖,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地窖里再次恢復了冰冷的寂静,只剩下斯內普一个人,对著空荡荡的沙发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早餐香气。
他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最终,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意味复杂的哼声。
“麻烦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