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那个轻飘飘却致命的问题,如同一个无声的咒语,瞬间抽乾了房间里所有残存的空气。
泽尔克斯感到喉咙发紧,刚刚因羞辱和虚弱而泛起的些微热度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僵硬。
告诉他?
告诉他那些关於天文塔坠落、关於尖叫棚屋的冰冷、关於纽蒙迦德最后绿光的噩梦?
告诉他他正疯狂地研究逆转死亡的禁忌魔法,只为了从既定的命运齿轮下抢回他和邓布利多?
不。
绝不能。
信任是脆弱的幼苗,而非承载如此惊天秘密的基石。
而且,不能让命运的参与者知道自己的命运
泽尔克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乾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他避开了斯內普那仿佛能剥开灵魂的审视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紧紧攥著被单、指节发白的手上。
“不是某个特定的预言。”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一种重复的梦魘。碎片化的,却无比真实。”
他谨慎地选择著词汇,在真相的边缘行走。
“我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翻倒巷,寒冷,疼痛那种等待死亡一点点降临的感觉。”
这是真实的,是他噩梦的开始,也是他与斯內普连接的起点,说出来相对安全。
他顿了顿,感受到斯內普的目光依旧钉在他身上,冰冷而专注。
“还有未来的碎片。”他补充道,声音更低,“我看到自己失败。失去重要的事物,失去重要的人。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他没有指明是谁,只是模糊地概括,让焦虑有一个合理的、指向自身的出口。
“每一次做梦,都像是重新活过一遍那些时刻。”
泽尔克斯的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完全压抑的痛苦,这並非偽装,而是连日折磨的真实写照,
“寒冷、疼痛、绝望所有的感知都清晰得可怕,醒来后,身体会记住那种痛苦,精神更加疲惫。
仿佛永远困在那个循环里。”
他抬起眼,终於鼓起勇气看向斯內普,蓝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脆弱。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在我还在上学的时候,魔力还不稳定,第一次预见某些不好的事情时。但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频繁而剧烈了。”
他给出了一个解释,一个基於他先知身份的、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斯內普沉默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吸收所有光线却绝不反射的黑曜石雕像。
他交叉著手指,指尖轻轻点著手背,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冰冷,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所以,伟大的先知被自己预见到的可能性嚇破了胆,以至於需要依靠拙劣的魔药来自我麻痹?”
讽刺依旧存在,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狂暴怒火,多了点探究的意味。
泽尔克斯没有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低声承认,仿佛连爭辩的力气都已耗尽。
这种坦然的脆弱,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地窖特有的阴冷空气在缓慢流动。
突然,斯內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这一次,带著一种更加古怪的、刻意装出的隨意:
“有趣的是,在你昨晚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除了毫无意义的呻吟和抽搐之外”
他停顿了一下,黑眼睛锐利地捕捉著泽尔克斯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的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冒出过几个名字。”
泽尔克斯的心猛地一沉,倏地睁开眼。
斯內普微微歪著头,像是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的实验现象:“让我想想除了毫无新意地诅咒命运或者哀求停止之外你似乎,非常执著地重复呼唤著某个『教父』?”
他说出这个词时,语气里带著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玩味和探究。
泽尔克斯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他怎么会
泽尔克斯下意识的开始疯狂使用大脑封闭术。
斯內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步步紧逼的语调说道:“还有一次,你非常清晰地、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调,喊了『阿不思』。”他盯著泽尔克斯,“而另一次,你似乎在阻止什么,声音嘶哑地喊『西弗勒斯,不!』”
最后一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衝击力。
斯內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 “现在,告诉我,康瑞教授。
你那些关於『童年』和『自身失败』的痛苦梦魘为什么会如此频繁地、夹杂著对我们尊敬的校长、对我本人、以及某个身份未知的『教父』的深切呼唤?”
“这些『重要的人』?”他刻意加重了这几个词的读音,仿佛在品尝其中的意味,“他们在你那循环往復的悲惨命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或者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不容迴避的压迫感。
“你预见到了关於我们的什么?”
完了。
泽尔克斯的脑海有瞬间的空白。
他低估了无意识状態下自己的失控,也低估了斯內普的观察力和联想能力。
他试图构筑的防御工事,在对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冷汗再次从他的额角渗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飞速运转,却抓不住任何一个能完美解释这一切的、不涉及核心秘密的谎言。
直接否认是徒劳的。
斯內普不会信。
承认?更不可能。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唯一的选择,只剩下部分的坦诚和大量的模糊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迎向斯內普的审视,里面充满了坦诚的痛苦和挣扎。
“梦魘是没有逻辑的,斯內普教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维持著镇定,“它们会把所有恐惧的东西搅在一起。他是霍格沃茨的基石,是很多人心中的象徵。看到他出事是任何关心这座城堡的人都会恐惧的噩梦,不是吗?”
他巧妙地將对邓布利多的担忧普遍化。
“至於你”泽尔克斯的视线微微垂落,又很快抬起,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刚刚经歷了一场不太愉快的坦诚布公。我的潜意识里或许正在担心,那段过去的揭露,会不会导致某些我更不愿意看到的后果。”
这个解释,將斯內普本人纳入了他焦虑的范畴,甚至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关於两人关係的暗示。
“而『教父』”泽尔克斯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沉重的阴影,“那是我一段非常私人的过去。
他代表著我失去的某些东西,和一些我至今无法摆脱的责任与阴影。梦到他,並不奇怪。”
他將三个名字,分別归结於对象徵的担忧、对现实人际的焦虑、以及对沉重过去的阴影。听起来合理,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於“死亡”、“拯救”、“阴谋”的关键信息。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坦然地承受著斯內普的目光,仿佛已经交出了所能交出的全部答案,剩下的唯有无法言说的痛苦。
地窖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斯內普的表情高深莫测。
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番说辞,泽尔克斯的解释过於圆滑,完美地堵住了所有继续追问的缺口,却又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
但他也没有立刻反驳或讽刺。
他只是那样看著泽尔克斯,黑眼睛里闪烁著计算和权衡的光芒。
最终,他冷哼了一声,站直了身体。
“一个被自己预见到的幻象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先知。”
他总结道,语气里的讽刺意味又回来了,但似乎不再针对泽尔克斯的“愚蠢”,而是针对整个处境的荒谬,
“真是一幅感人至深的画面。”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
“把床铺整理好,康瑞。”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希望在今天下午的教职工会议上,能看到一个至少外表看起来功能正常的占卜学教授。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送进圣芒戈精神科病房的失眠患者。”
门被打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泽尔克斯独自留在床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向后倒去,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心臟还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成功糊弄过去了吗?
也许暂时是的。
但斯內普不是傻瓜。
这些话就像当著他的面投下来一枚石子。
斯內普或许暂时看不清池底到底有什么,但他一定会记住石子落下的位置和泛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