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餐桌上的气氛温馨。
客厅里崭新的空调安静地输送着清凉。
林晓琪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的也变成了“我儿子真有出息”。
陈弦虽然话不多，但眉宇间那股掩饰不住的欣慰和骄傲，却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真切。
酒足饭饱，从震惊、欣慰和骄傲的复杂情绪中渐渐平复下来后，陈弦惯有的审慎，也开始占了上风。
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目光沉静地看向陈林，开口问道：“你那个数学咨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有点想不通。”
林晓琪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拿骼膊肘捅了捅丈夫：“哎呀你这人，较什么真啊？儿子不是都说了嘛，人家大公司都认可了，说明咱儿子就是有这本事！”
陈弦没理会妻子的打岔，依旧看着陈林：“我不是不信你，爸只是担心。你是文科生，数学水平要说给中学生做做家教辅导还说得过去，但工程设计院那种地方，做的都是几千万上亿的大项目，里面涉及到的数学问题，怎么会找到你一个汉语言文学系的学生来解决？”
来了。
陈林心里早有预料。老妈这种感性派不会想太多，但自家这位博学又谨慎的老爹，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他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说辞，隐去了从沉妍那里借用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挂到咸鱼上增加可信度的事。
“爸，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挺巧的。就上学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对数学特别感兴趣，一有空就往图书馆跑，把数学系本科的要学的内容，还有一些知识更深的学术书，都找来看了一遍。”
“看得多了，就发现自己好象还真有点天赋，很多以前觉得天书一样的东西，渐渐地就能看懂了，还能举一反三。”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我也搞不清楚原因”的表情：“至于设计院那个事儿，一开始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咸鱼上挂了个咨询服务。对方自己先找上门了。我给他们做的两次咨询，效果都非常好，不然人家也不会想跟我搞长期合作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解释，听得林晓琪是心花怒放，喜滋滋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儿子就是天才！”
陈弦则没有象妻子那样激动，他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寻根问底。
在他看来，过程固然重要，但结果更能说明问题。无论儿子是通过什么方式做到的，能让一家专业的工程设计院如此认可，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能力。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陈弦沉吟片刻，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咨询，终究只能当个兼职。你明年就大三了，也该认真考虑一下未来的出路了。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路子可不算宽。”
正中下怀！
陈林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放下碗筷，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爸，妈，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事。”
“我决定了，下学期，申请转专业去数学系。”
林晓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与担忧。
“转专业？去数学系？儿子你没搞错？”她的语速又快又急，象一串连珠炮，“文科转理科，学校能同意吗？再说了，数学多难啊！你那些课一节都没上过，全是自学的，万一跟不上可怎么办啊！”
“你先坐下！”陈弦低喝一声，他示意妻子冷静，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儿子，眼神锐利：
“你自己对现在的数学水平，有没有一个清淅的评估？”
“有考虑过转专业之后，学习跟不上怎么办吗？不管你学什么专业，能顺利毕业，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有多大的把握？具体的计划是什么？”
“爸，我的水平，您不用担心。”陈林语气平静而自信，“我敢说至少比绝大部分数学系的本科生厉害多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和沉妍的聊天记录，展示给了父母看。
之前沉妍通知他去帝都，是打语音通话的，但是一个月之前第一次感谢他做建模的辅导是用文本发的。
“我前段时间，帮我们学校数学系一个建模竞赛队做的算法优化。她们凭这个方案，现在已经拿到了赛区一等奖，国一也基本稳了。下个月，还要代表学校去帝都参加线下交流，冲击全国冠军。她们已经把我名字报给学校了，下个月中旬我也要一起跟着去帝都。”
“她们承诺，比赛拿到的奖金，分我一半。如果拿了冠军，我能分到六千。”
陈弦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陈林没必要骗他们，实在不行一起跟着陈林去帝都就能验证。
“至于文科转理科的规定，”陈林继续解释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燕南大学这种国内顶尖的大学，规则之下，永远都给人情和特例留了空间。只要我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比如，帮学校在全国性的竞赛上赢得荣誉，就有可能打动校领导，让他们为我破格批准。”
他看着父亲那张已经开始被说动的脸，说出了自己之前已经确定好的未来发展路线。
“爸，我之所以这么坚决要转去数学系，不只是因为兴趣，更是因为我对未来的规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您也知道，现在全世界科技发展最快的领域是什么？是人工智能，是ai。而所有ai技术的内核，底层逻辑，全都是数学。无论是算法、模型还是数据，都离不开它。”
“我自己的判断，未来十年，是ai的时代。这个领域，将会诞生无数的机会。我们汉语言文学，出路本来就少，在这种时代浪潮面前，就更脆弱了。转到数学系，我才能有更多机会。”
“我现在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能攒够第一笔激活资金。我希望在未来，能有机会真正进入ai这个领域。”
一番话说完，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下来。
林晓琪已经听得云里雾里，但她能感觉到，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铄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而陈弦，则彻底被儿子这番清淅的逻辑和深远的眼光给震撼了。
他呆呆地看着儿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平时有些嘴贫、爱做兼职赚点小钱的儿子，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蓝图。
良久，陈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神中的审视和疑虑，已经彻底被欣慰和赞许所取代。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林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
“我支持你。”
有了丈夫的拍板，林晓琪脸上的担忧也慢慢消退了。
……
夜深人静。
陈林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他闭着眼睛，“小小健将”强化过的听力，清淅地捕捉到隔壁主卧里，父母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老陈，你有没有觉得，儿子这次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是老妈林晓琪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是啊，”老爸陈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感觉身体壮实了不少，整个人也精神了。”
“不止这些，”林晓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奇，“我感觉，他好象突然就有了自己的主心骨，有了目标和追求。你发现没？以前，他虽然也懂事，但很多事都是我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顶多嘴上抱怨几句。可今天，他是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据地摆在我们面前。这种事，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黑暗中，陈林能想像出父亲点头的样子。
“孩子总要长大的，我们应该支持他去闯一闯，”陈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而且，这样不好吗？你不觉得，他变得更懂事了？知道心疼我们了，还会想着给家里换新空调。”
一提到这个，林晓琪的语气里顿时就透出了抑制不住的高兴和骄傲。
“是啊！你都不知道，今天下午我看到那台新空调的时候，心里有多开心。这小子，真是长大了，都快成家里的顶梁柱了。”
……
听着父母的对话，陈林闭着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暖的微笑。
6月23日，周一，下午三点。
苏省，水乡市，某重点中学。
夏日的午后，燥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
教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焦灼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期末考后特有的懒散与松弛。
讲台上，数学老师卖力地讲解着期末试卷上的几道难题，但台下只有一半的人在认真听讲。剩下的人要么在偷偷玩手机，要么在和同桌窃窃私语，讨论着暑假去哪里浪。
梁晓东就是其中之一。
他整个人象一滩烂泥似的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手里捏着手机，正在和一个叫“脖子”的微信好友发消息。
【梁晓东】：【打球！打球！打羽毛球！】
【梁晓东】：【狂玩两天游戏，现在电子杨威了，急需一场大汗淋漓的物理康复运动！】
连发了两条消息，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梁晓东撇了撇嘴，刚收起手机，就感觉后背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好兄弟，韩思博，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韩思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气质沉静，是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东子，别玩了，老丁在后面看着呢。”韩思博压低声音提醒道。
梁晓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角馀光往后门瞥了一眼，果然看到班主任丁舒君那张熟悉的脸。
他赶紧把手机塞进桌肚，坐直了身体，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巧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梁晓东后脚就蹦了起来，一把勾住韩思博。
“走走走，脖子！打球去！再不活动活动，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去不了，”韩思博摇了摇头，从桌上那堆得象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里抽出一叠打印的数学讲义，“我得学习。”
梁晓东的动作僵住了，他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
“学啥习啊？这不刚考完期末吗？”他凑过去，捉狭地笑道，“怎么，这次考砸了？提前开始为高三做准备了？”
“不是，”韩思博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我在准备高三的强基计划选拔。”
“强基计划？”梁晓东的脑门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那是啥玩意儿？”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韩思博言简意赅，“你自己上网查。简单点，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能让我有机会破格上清北的信道。”
“卧槽！”梁晓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勾在对方身上的手也加重了几分力道，“脖子可以啊你！苟富贵，勿相忘啊！”
韩思博的成绩，梁晓东心里有数。年级排名稳定在前五十，状态好的时候能冲进前三十。
这个成绩，就算在他们高中这样的省重点里，也能是顶尖学霸了。但要说稳进清北，那还差着一截。
梁晓东之前听班主任提过，他们学校这两年，每年考上清北的也就二十来个人。
这是梁晓东第一次听说有什么“强基计划”，看来凭着高考分数硬考进去的人还比这个数字要小。
“别搞别搞，”韩思博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连忙摆手，“说是机会，其实就是把全国的卷王都拉到一起，去争那一丁点儿的录取名额，难度比高考大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学校专门为这个搞了个特训班，前天已经开始上课了。我现在就在琢磨老师昨天布置的课后题呢，周三下午放学以后还有一节课，课上老师要讲解的。”
“那不还有明天一天嘛，”梁晓东不死心地劝道，“今天先去打球，劳逸结合，效率更高。说不定运动完了，你思路一下就打开了呢？”
“算了，”韩思博摇了摇头，“题目想不出来，我出去玩也玩不踏实。”
“……”
梁晓东无语地松开了手，学霸的世界，他果然还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