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周五。
随着最后一门专业课《中国古代文学史》的交卷,陈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这一个月的高强度复习还是很有用的。他不敢说每门都能考九十多分,但至少,这次的期末成绩单,绝对不会再象以前那样惨不忍睹了。
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陈林眯了眯眼,掏出手机,在“406卧虎藏龙”的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
【赵胖子】:【好嘞!林哥大气!
【李猴子】:【收到!必须狠狠地宰林哥一顿!
【王涛】:【ok】
下午三点,汉语言文学24级二班的最后一场班会在文学院主楼312教室准时召开。
辅导员小郑老师站在讲台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讲的内容也和往年大同小异。
“首先,还是强调安全问题,”小郑老师推了推眼镜,“放假离校前,寝室一定要断电锁好门窗。假期出行的同学,注意人身和财产安全,尤其是去旅游景点,谨防诈骗”
陈林坐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他知道,不只是郑老师,每个辅导员每年都要重复差不多的话,但每隔几年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当回事的倒楣蛋。
“另外,关于期末成绩,”郑老师话锋一转,“下周会陆续出来,到时候会连同你们整个学期的综合成绩,一起发到各位的邮箱。绩点的重要性,我就不多强调了,无论是打算转专业,还是未来有保研打算的同学,这都是硬性指标。如果对某门课的成绩不满意,可以考虑下学期开学后申请重修。”
听到“转专业”三个字,陈林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还有,大二结束,意味着你们的大学生活已经过半了。对于有考研打算的同学,我个人建议,这个暑假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不用太紧张,先了解一下目标院校和专业,买些基础的参考书,慢慢进入状态”
班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同学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空气里充满了暑假开始的轻松与躁动。
晚上七点,食堂四楼的烧烤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孜然、辣椒和烤肉混合的诱人香气。
406寝室的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已经摆满了滋啦作响的烤串、花生毛豆和四瓶冰的rio。
“来,为了庆祝咱们总算从期末考试活了下来,干一个!”赵胖子举起酒瓶,中气十足地喊道。
“干!”
“砰”的一声,四只酒瓶在半空中清脆地撞在一起。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驱散了白日的暑气,也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兴奋。
“说真的,林哥,”李猴子撸下一大块羊肉,嚼得满嘴流油,“这学期能安然度过,还真得感谢你。”
王涛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错。要不是你小子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早出晚归泡图书馆,我们三个估计还在宿舍里摆烂呢。”
“就是,”赵胖子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嗝,“本来以为就你丫一个人在偷偷卷,结果搞得我们压力山大,不知不觉也跟着卷起来了。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赵某人居然也有在期末前一个月就开始复习的一天。”
陈林闻言,笑了笑,心里却很清楚。
自己也就是开了个头而已。
这三个家伙,能从千军万马的高考中杀出来,考进燕南大学,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底子和学习能力都不差。
尤其是王涛和赵胖子,即便在前几个学期没怎么发力的情况下,成绩也能稳稳地排在班级中游。起来,绩点冲进前20根本不是问题。
“行了啊,别给我戴高帽了,”陈林拿起一串烤韭菜,调侃道,“搞得好象我是你们的人生导师一样。赶紧吃,不然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四人又天南地北地胡吹海侃了一通,从最近新出的游戏聊到下学期的选修课,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林放下手里的酒瓶,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是时候说正事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对面三个还在嬉笑打闹的兄弟,缓缓开口道:“哥几个,有个事儿,我得跟你们说一下。”
三人见他表情严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决定了,”陈林迎着他们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下学期,转专业。”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胖子刚夹起的一块烤茄子悬在半空,忘了放进嘴里。李猴子张着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王涛则是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转,转专业?”李猴子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结巴,“去哪个系?数学系?”
陈林点了点头。
“卧槽!”赵胖子把茄子扔回盘子里,一脸不可思议,“林哥你来真的啊?我还以为你上次跟沉妍那事儿是闹着玩的呢!”
“你真要去学数学?”王涛的语气里也满是震惊。
短暂的震惊过后,烧烤摊原本热烈的气氛迅速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慢慢转变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不舍。
“那转了专业,宿舍是不是也得换?”赵胖子小声地问道,这个问题,是他们此刻最关心的。
“恩,”陈林点头,没有隐瞒,“按学校规定,是要重新分配的。不过我可能下学期就不住学校宿舍了,在校外租房子。”
这句话,象是一块石头,彻底砸碎了桌上最后一点快活的空气。
三人都沉默了,低着头,各自戳着盘子里的烤串,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朝夕相处了整整两年的406寝室,要散了。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陈林心里也涌上一股酸涩。他端起酒瓶,主动碰了碰他们三个的瓶子。
“行了,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我就是换个专业,人不还在燕大吗?以后想开黑了,随时叫我。”
王涛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也举起了酒瓶,重重地和他碰了一下。
“林子,你小子想好了就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对!支持你!”赵胖子和李猴子也立刻举起酒瓶,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谢了,兄弟们。”陈林心里一暖,将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心结解开,气氛重新活络了起来。
“那你俩呢?”陈林看向赵胖子和王涛,“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胖子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我准备考研了。咱们这专业,本科毕业确实不好找工作。我打算跨专业,考个传媒或者法学试试,起码比现在好就业。”
“我想好了,”王涛则显得很淡定,“我爸有个关系不错的叔叔,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快消品代理的。已经说好了,我本科毕业就直接过去,从管培生干起。”
陈林点了点头,这俩人的选择,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最后,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猴子身上。
李猴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成绩,就不跟着你们卷考研了。我打算听我爸妈的,趁现在还有时间,早点准备,毕业了就去考公或者考事业单位,图个安稳。”
“挺好,”陈林由衷地说道,“条条大路通罗马,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就行。”
四个人又畅想了一番未来,聊着毕业后是留在津门还是回老家,聊着以后谁会第一个结婚,谁会第一个发财。
聊着聊着,又回忆起了过去这两年,一起熬夜看球,一起通宵开黑,一起在考试前互相划重点的种种。
那些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常,在即将分别的此刻,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珍贵回忆。
半夜十二点半,406寝室的灯已经熄了半个多小时。
窗外,月光如水。
房间里只能听到空调一点点的出风声。
没有人睡着。
黑暗中,四个人都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睡着了么?”王涛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了宁静。
“没。”
“没。”
“我也没。”
陈林、赵胖子和李猴子几乎同时回答。
寝室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子,”王涛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感慨,“我记得你之前在后街酒吧驻唱,我们哥仨就最开始去给你捧过一次场,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吧?”
“是啊,”陈林应了一声,“怎么了?”
“今天是咱们四个当室友的最后一晚了,”王涛的声音很平静,“最后,给我们唱首歌吧。”
黑暗中,陈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地“恩”了一声。
“好。”
他没有用手机找任何伴奏。
在静谧的夜色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清澈而略带磁性的歌声,缓缓地流淌出来,回荡在小小的寝室里。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
歌声很轻,很柔,象是在讲述故事。
赵胖子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李猴子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了整张脸。
王涛则枕着双臂,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你来的信写的越来越客气”
“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
“你说你现在有很多的朋友”
“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
……
陈林想起了刚入学时,四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想起了他们一起逃过的课,一起挨过宿管的批,想起了无数个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日日夜夜。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
“每当你又听到晚钟”
“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
“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
歌声里,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哽咽。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我寂寞的回忆”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
“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
“如今再没人问起……”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歌声消散在空气中。
寝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空调一点点的出风声,陪着他们,度过了这最后一夜。
周六,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鸣声唤醒了沉睡的校园。
陈林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七点半。
他要赶九点四十五分的高铁回江都。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王涛、赵胖子和李猴子三道平稳的呼吸声。
他们都睡得很沉。
昨天晚上收拾好的行李箱和双肩包,就静静地立在门口。
陈林没有叫醒他们。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回来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两年的小空间,看了一眼那三张熟悉的睡脸。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行李,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口。
他转动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再轻轻地,将寝室的门带上。
五个小时的车程,陈林几乎没怎么睡,只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从平坦开阔的北方平原,渐渐变为江南水乡的田野与矮房。
高铁平稳地驶入江都南站,车厢里响起了熟悉的到站广播。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潮气的、独属于南方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就是家的味道。
陈林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
打上一辆的士,报出自家小区的名字,司机师傅用方言应了一声,熟练地发动了车子。
听着这久违的乡音,看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带了点陌生的街景,陈林彻底松弛了下来。
不到一刻钟,的士稳稳地停在了“运河水榭”小区的门口。
陈林付了钱,谢过司机,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小区。
还是那几栋略有些年头的六层居民楼,还是那些在树荫下乘凉、聊天的老大爷老大妈。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爸,妈,我回来了。”陈林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陈林有些奇怪,爸妈这个点儿,不应该都在家吗?
他正准备掏出手机打个电话,身后的防盗门又响了。
“咔哒”一声,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陈林一回头,就看见自己老妈林晓琪和老爸陈弦,一人拎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正费劲地挤进门。
“哎呦!儿子你回来啦!”林晓琪一看见他,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陈弦则是默默地把手里的购物袋换到一只手上,腾出手来,顺手柄门关上。
“爸,妈。”陈林笑着迎了上去,“这是去大采购了?”
“那可不,”林晓琪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走过来就上手捏了捏陈林的骼膊,又摸了摸他的脸,嘴里开始念叨起来,“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跟你爸还寻思着你下午四五点才到呢。这不,刚去菜场给你买了最新鲜的江团和排骨,准备晚上给你做顿好的。”
陈林哭笑不得地任由老妈检查,嘴里回道:“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
“惊喜个头,”林晓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行了行了,看你这小脸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赶紧的,行李放好,去洗把脸歇会儿。”
“我来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弦走了过来,轻轻松松地就拎起了陈林那个二十四寸的大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提着陈林的双肩包,朝着他的房间走去。
“谢谢爸。”
陈弦摆了摆手,一如既往的沉稳。
林晓琪则麻利地拎起地上的四个大购物袋,风风火火地走向厨房:“我去做饭,你爸帮你收拾行李,你赶紧去休息。”
看着父母这配合得无比默契的场景,陈林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不大,但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显然是提前打扫过了。
床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散发着一股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清香。
陈弦正半蹲在地上,已经打开了行李箱,正把他那些叠得还算整齐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爸,我自己来就行。”陈林连忙说道。
“没事,”陈弦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道,“你这学期,好象长高了点,也壮实了。”
陈林心里一乐。
好家伙,不愧是自家老爹,这观察力,简直了。
陈林最近两个礼拜才有所察觉,加强版“小小健将”,对身体形态的优化也是潜移默化的。自己整个人的精气神和体格,都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是,”陈林摸了摸鼻子,顺着话头吹牛,“这学期没怎么做兼职,天天在学校健身房锻炼,效果显著吧?”
“恩,不错,”陈弦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即又从箱子里拿出几本专业书,“期末考试都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应该都过了。”陈林含糊地回答道。他没敢说自己这学期发愤图强,成绩估计会很好看,还是等成绩单出来再说。
父子俩一边聊着,一边三下五除二就把行李箱给清空了。
陈弦把脏衣服都收进一个袋子,准备拿去洗衣机,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林随手放在书桌上的双肩包上。
那个双肩包的侧袋里,露出了几个包装精美的咖啡盒。
“这是什么?”陈弦随口问道。
“哦,一个学生家长送的,”陈林解释道,“我不是做了份家教嘛。”
陈弦“恩”了一声,没再多问,拎着脏衣服就走了出去。
陈林知道,自家老爹就是这个性格,博学多才,动手能力强,但话不多,关心都藏在细节里。
他伸了个懒腰,往自己那张熟悉又舒适的床上一躺,整个人瞬间就陷了进去。
有一说一,家里确实爽啊。
正放空着,厨房里传来了林晓琪中气十足的喊声:“陈林!出来帮我择一下豆角!”
“来嘞!”
陈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向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