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天色未明,燕王棂星门外已灯火通明。白马书院 首发
朱棣身着亲王常服,在属官、护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徐仪华领着世子朱高炽及王府属官在门前相送,该说的话昨夜已说尽,此刻只余晨风中无声的对望。朱棣深深看了妻子一眼,一勒缰绳,马蹄声起,队伍向南而行,渐渐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
徐仪华立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面旌旗转过街角,才轻声道:“回吧。”
十余日匆匆而过。
八月初,北平城早晚已有了些微凉意。辰时正,燕王府存心殿书堂内,徐仪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这几日的文书,世子朱高炽坐在下首另一张小案前,正临摹着赵孟頫的《前赤壁赋》,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书堂内静谧,唯有翻动纸页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守在门边的内侍王进轻轻走了进来,躬身禀报:“王妃,典仪所张典仪求见,说是燕台驿来了位故元降官,前来王府拜见。”
徐仪华从文书中抬起头:“请张典仪进来。”
片刻,典仪正张淮趋步而入,行礼后禀道:“启禀王妃,燕台驿方才送来一人,自称是前元左丞胜吉,携家眷部众共二十七口,驼四头,马三十六匹,车五乘,自漠北来投。已验过其所持旧元印信文书,确系前元左丞官印。此人此刻正在典仪所候见,言语间颇为恭谨,说是漠北苦寒,缺衣少食,难熬冬月,特来归附,乞求安置。”
徐仪华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北元溃散后,各部族生计艰难,南下投附的部落头领时有出现,但携家带口、直抵王府的左丞级别官员,却不算多。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安置得当,可显天朝怀柔,吸引更多北人来归;若处置不慎,或生事端。
“人现在何处?”
“已在门外候着。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传。”徐仪华声音平稳,又转向朱高炽,“高炽,你也过来旁听。”
朱高炽放下笔,起身走到母亲身侧站定,小脸上神情端肃。
胜吉被引了进来。他年约四十余岁,面容黧黑粗糙,刻着风霜痕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蒙古袍,袖口已有些磨损。进得殿来,他依着先前张淮匆匆教导的礼仪,有些生硬地躬身行礼,开口说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磕磕绊绊:“前前元旧臣胜吉,拜见燕王妃殿下,世子殿下。”
徐仪华微微颔首,用汉语温声道:“左丞远来辛苦。请起。漠北路遥,左丞携家眷安然抵达北平,实属不易。”
胜吉直起身,听懂了“辛苦”“不易”几个词,忙又躬身,这次换了蒙古语,语速快了些:“多谢王妃垂问。实在是漠北今夏干旱,水草不丰,牲畜羸弱,眼看冬日将至,部落里老人孩子已缺衣少食,难以存活。听闻大明燕王殿下仁德,北平富庶,这才冒死南来,只求一条活路,万望王妃怜悯,给予安置。”
一旁的张淮正欲上前接过翻译转呈,徐仪华却已开口,说的竟是蒙古语:“左丞不必多礼。印信文书,可否一观?”
她的蒙古语虽不如汉语流利,但发音清晰,语调平稳,是这些年跟着额伦珠学的。
胜吉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快速看了一眼上首端庄的燕王妃,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更深的敬畏,忙将印信文书递给上前接取的王进。
徐仪华接过那方铜印。印身斑驳,确是前元左丞官印形制,刻着八思巴文。她又展开那卷文书,是前元王廷出具的旧职凭状,纸张黄脆,墨迹暗淡,年月已久。她仔细看过,抬眼看向胜吉,继续用蒙古语道:“印信文书无误。左丞既诚心来归,王府自当接纳。只是如今燕王奉旨进京,不在府中。
胜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惶急。
徐仪华语气平和,续道:“然燕王殿下临行前,已将府中一应事务托付于我。左丞与家眷可暂居燕台驿,一应饮食起居,由王府供给。北平秋日尚暖,但冬日严寒,你们初来,衣衫被褥想必不足,稍后我会命人送去。”
胜吉松了口气,再次躬身:“谢王妃恩典!王妃仁德,胜吉阖族感激不尽!”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驿站人来人往,家眷中有老人幼儿,不知”
徐仪华了然,温言道:“左丞放心,燕台驿内有独立院落,较为清静。我会吩咐驿丞,拨一处宽敞院落予你一家居住。”她略作停顿,神色更显郑重,“我会即刻向燕王殿下修书一封,禀明左丞来归详情。此事关乎朝廷对前元旧臣的安置方略,最终的长远安排,须由殿下上奏朝廷,请旨定夺。在此之间,你们可安心在驿中居住,王府自会保你们衣食无虞。”
听闻“上奏朝廷”四字,胜吉心里更踏实了些。他南投所求,归根结底是希望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分与长久安稳的着落,而非仅仅是王府一时的接济。王妃此言,正是将他的归附纳入了朝廷的正式规程之内。他忙道:“是,是!胜吉明白!愿静候朝廷恩旨,绝不敢有丝毫急躁妄动。”
徐仪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又多了几分郑重:“为保左丞一家安全,免受滋扰,王府也会派一队护卫驻守驿院之外,日夜巡护。”
胜吉身体微微一僵。他久居官场,自然明白这“护卫”的另一层含义。但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能有安身之所、温饱之资,且归附之事已走上朝廷明路,已属万幸。他压下心头复杂情绪,恭顺道:“王妃考虑周详,胜吉叩谢。”说罢,便要下拜。
“左丞不必多礼。”徐仪华虚扶一下,转回汉语,对张淮道,“张典仪,你领左丞回去,告知驿丞妥善安置。一应米粮、柴炭、布帛,先从王府支取,按例供给。”
“是。”张淮应下。
徐仪华又对王进道:“去取宝钞一百贯来。”
王进很快取来一叠崭新的洪武宝钞。徐仪华让王进将宝钞递给胜吉:“左丞初来,些许薄资,添置些日用之物。”
胜吉接过宝钞,触手挺括,印墨犹新,心中感慨,再次谢恩。
“且安心住下。若有需求,可告知驿丞或护卫转达。”徐仪华最后道,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稳妥。
胜吉退下后,书堂内安静了片刻。
朱高炽仰头问:“母亲,此人可信么?”
徐仪华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可信与否,尚需观察。他携家带口而来,求活之心当是真的。但漠北局势复杂,他与旧部是否彻底断了联系,是否别有心思,皆不可不防。所以既要怀柔安置,令其感念天恩,也需有所制约,防患未然。方才言明须由你父王上奏朝廷,一则是规矩如此,二则也是让他知晓,他的前程最终系于朝廷恩典,而非王府私谊,这能让他更安分些。”
朱高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仪华沉吟片刻,对王进道:“去将哈图和赵福唤来。”
不多时,两名内侍来到书堂。前者约莫三十岁,高颧骨,细长眼,正是皇帝赐予燕王府的前元内侍,名哈图,通晓蒙汉双语;后者赵福是汉人,四十多岁,沉稳细致。
徐仪华吩咐道:“你二人即日去燕台驿,协助驿丞安置前来归附的左丞胜吉一家。哈图,你负责与胜吉及其家眷沟通,他们有何需求、日常言行,细心留意,随时禀报。赵福,赵福,你按我定的数目领取发放一应物资供给,务必周全,不可短缺。若有额外需求,可来报知于我。”
“奴婢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记住,”徐仪华看着他们,“你们是去帮忙、照应的,言语态度要恭敬,但该留心的,一丝也不可懈怠。若遇难决之事,速报于我。”
二人领命而去。
徐仪华记得今日在遵义门当值的百户里有张武,又对王进道:“去遵义门,传百户张武来见。”
王进很快领命而去。
不多时,张武便大步进殿,抱拳行礼:“臣张武,参见王妃、世子!”
“张百户请起。”徐仪华看着他,吩咐道:“有件差事交予你。北元左丞胜吉携家眷投附,暂居燕台驿东院。着你领二十名精干军士,前往驿院外驻守。名为保护其家小安全,免遭闲杂人等侵扰。”
张武眼神一动,已然领会,抱拳道:“臣明白!必严守岗位,确保驿院内外安宁,一应人等进出,皆按规查验记录,绝不懈怠。”
“很好。”徐仪华颔首,“胜吉是降人,初来乍到,心中难免忐忑。护卫军士执勤时,需纪律严明,不可傲慢,亦不可与之私相往来。若遇其家眷有急难之事,可酌情相助,但需即刻禀报。你可能把握其中分寸?”
张武神情一肃:“王妃放心,臣定当谨守分寸,既不失王府护卫之责,亦不堕天朝怀柔之德。”
“去吧。所需人手,你自行从所领军士中挑选,即刻前往燕台驿布防。”
“臣领命!”张武行礼,转身离去。
一切安排妥当,书堂内复又安静下来。朱高炽轻声道:“母亲处置事情,真有章法。”
徐仪华微微一笑,对儿子温言道:“治国理家,无非是‘情理’二字。待人以诚,虑事以周,既要有仁厚之心,也需有防患之智。这些,你日后也要慢慢学着。”
“孩儿谨记。”朱高炽认真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