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燕山中护卫指挥使费肃等人自大宁返回。
朱棣在存心殿书堂召见了费肃。
“殿下,四千石粮食已全数运抵大宁,由北平行都司点验收仓,颗粒无损。”费肃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抱拳禀报,“北平行都司也已行文知会捏怯来部,令其备车自往大宁领取。交接文书、仓廪账目,皆已誊抄副本在此。”
说着,奉上一叠文书。
朱棣接过,仔细翻阅。账目清晰,交接有序,粮食品质亦如要求皆是上好粟米。他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此事办得稳妥。一路辛苦了,且回去好生歇息几日。”
“谢殿下!”费肃行礼退下。
粮食事宜既了,朱棣便将全副心神投注到新受的任命上——“节制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以备北虏”。
他先是召见了北平都指挥使司、北平行都指挥使司的各级武官,交代了各项操练事宜,而后便忙碌起来。
首先便是巡视北平在城诸卫,虽在北平近郊,朱棣却常常宿于校场营中,与将士同食同训,直至夜深仍在灯下研究舆图、推演阵法。
徐仪华在王府中,料理府务,教养儿女,日子倒也充实。只是夜深人静时,望着空了一半的床榻,不免生出几分牵挂。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待北平在城诸卫巡视完毕,朱棣还要北上巡阅沿边卫所,那时离别更久。
山西太原,晋王府。
晋王朱棡也接到了内容相仿的圣旨——“节制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以备北虏”。
这位晋王性格刚毅,也素有武略,得旨后亦是雷厉风行,投入到练兵备战之中。
晋燕二王,一在山西,一在北平,如一双铁钳,即将从东西两翼夹向乃儿不花。
而在关中西安,秦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月初,春意将尽,夏意初萌。秦王府的花园里,牡丹开到了尾声,芍药却正当时,一丛丛、一簇簇,粉白嫣红,映着亭台楼阁的朱漆碧瓦。
高台之上,秦王朱樉正斜倚在铺了锦垫的罗汉床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似睡非睡。身旁坐着次妃邓妙音,她上身穿着大红织金袄子,外罩一件宝蓝比甲,下身系着一条蜜合色马面裙,膝襕处用各色丝线织就凤穿牡丹纹。云鬓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端的是富贵逼人。
“殿下,您看这法子可有趣?”邓妙音纤指一点,指向台下。
台下青石铺就的斜坡上,几个宫人正瑟瑟发抖。她们的裙裤被卷至膝上,裸露的小腿在春寒中泛起青白。斜坡上摆放着擦姜丝用的姜擦——那器具形如搓衣板,布满细密的凸起。
“开始吧。”朱樉懒懒开口。
宫人们颤巍巍跪下,膝盖甫一接触姜擦上的凸起,便痛得浑身一颤。她们咬着牙,一步步向上跪行。石坡虽不长,可对血肉之躯而言,每一寸都是煎熬。
行至半坡,一个瘦小的宫人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滚落下来,在青石地上连翻几滚,直到撞上花坛才停住。
“哎哟!”朱樉忽然坐直身子,抚掌大笑,“这个筋斗打得好!赏,赏她一碗酒喝!”
邓妙音也掩口轻笑,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嫁入秦王府已十五年,为朱樉生下三子一女,虽是次妃,却早撺掇着朱樉将正妃王氏幽禁别院,颇得宠爱。可这宠爱她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心中那点快意又淡了下去。
“殿下——”娇滴滴的声音从园门处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三个女子袅袅婷婷走来。
为首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张瓜子脸,杏眼桃腮,穿着织金官绿袄子,外罩浅红比甲,系一条鹅黄锦绣裙,走起路来如风摆杨柳。正是秦王从杭州买来的女子王官奴。
这王官奴本出身杭州贫户,是朱樉派婆子和内侍到杭州采买美女时带回来的,如今乃是朱樉的贴身婢女。此女不仅颜色好,更有一副玲珑心肠,懂得察言观色,又会撒娇弄痴,不过半年光景,竟让朱樉离不得她。
王官奴走近,瞧见地上狼狈的宫人,先是一怔,随即笑的花枝乱颤:“哎哟,这是在耍什么把戏?可真是有趣!”
朱樉招手让她近前,笑道:“你来得正好,一起瞧瞧。”
王官奴挨着朱樉另一侧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殿下真会寻乐子。只是奴婢此来,是有正事要禀。”
“何事?”
“下个月宫中用度,各院各房的份例、采买、赏赐,奴婢拟了个单子,请殿下过目。”王官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若是可行,奴婢便吩咐下去办了。”
朱樉接过,只草草扫了一眼,便递还给她:“你看着办就是。这些琐事,何必来问本王?”
王官奴嫣然一笑,将纸卷收起:“殿下信重,奴婢自当尽心。”她眼波流转,看向邓妙音,“次妃娘娘觉得呢?”
邓妙音心中一堵。按制,正妃被幽禁后,她这个次妃地位最高,王府内务理应由她掌管。可朱樉偏偏将权柄交给这个买来的丫头和两个妓女!王官奴说可行便可行,说不可行便不可行,哪里把她放在眼里?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妹妹做事向来周到,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好。”王官奴笑意更深,转头又对朱樉道,“既然殿下允了,奴婢便就这么安排下去了。今日天好,不如让她们多耍几个筋斗给殿下解闷?”
朱樉点头:“你看着办。”
王官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台下瑟瑟发抖的宫人,声音甜腻却冷:“都听见了?殿下要瞧乐子,你们好生耍着。谁耍得好,赏;耍不好”她顿了顿,“自有管事婆子伺候。”
宫人们面色惨白,只得重新跪上姜擦。
邓妙音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绞紧了。她想起自己入秦王府前,皇后亲手为她戴上翡翠玉镯,温言嘱咐:“好生辅佐秦王,本宫自然会关照你,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如今呢?皇后早已崩逝,她在府中看似尊荣,实则连内务之权都握不住。朱樉宠她吗?自然是宠的。这些年,她要金银珠宝,他便派人四处搜罗;她要绫罗绸缎,他便命人到江南采买;甚至她一句“喜欢广东的珠翠”,他便真派人千里迢迢去收买。
可这宠爱,终究浮于表面。他不让她碰权柄,不让她真正做主。王府的大事小情,都掌握在王官奴手中。那女子不过是个买来的贱婢,凭什么?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邓妙音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赤金嵌宝镯子——这是朱樉上月才命人为她打的,镶着硕大的红宝石,价值连城。可再贵重的首饰,也填不满心底那个窟窿。
“妙音。”朱樉的声音忽然响起。
邓妙音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难得有几分专注。
“怎么闷闷不乐的?”朱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可是嫌今日无趣?”
邓妙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只柔声道:“没有,妾只是有些乏了。”
朱樉打量她片刻,忽然笑道:“明日个,本王命人给你打几套新头面,再裁几身时新衣裳。杭州新进了一批软烟罗,给你做夏衫可好?”
又是赏赐。邓妙音心中苦笑,面上却绽开甜笑:“谢殿下厚爱。”
“嗯。”朱樉满意地点头,视线又转向台下正痛苦跪行的宫人,兴致勃勃地指点,“那个,对,就是你,再翻一个!”
笑声又起。王官奴凑在朱樉耳边说着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两个妓女也在一旁凑趣,花园里一片莺声燕语。
邓妙音静静坐着,看着眼前这场荒唐戏,忽然觉得这满园春色都失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