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延春殿寝宫内，鎏金烛台上的蜡烛燃去了大半，晕开一片暖黄的光。锦帐低垂，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朱棣将徐仪华揽在怀中。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平日略微急促了些。她安静地等着，知道他心中有事。
“仪华，”良久，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日用膳时，你问起京师的事。有些话我想说与你听。”
徐仪华在昏黄的光线下望向他。他的眉宇间没有了白日的松弛，重新凝聚起一片深沉。
“三保”朱棣缓缓道，“他在魏国公府外，遇到了旧识——一个叫金贵儿的内侍，如今在东宫文华殿当差。”
徐仪华点头，眼神专注。
朱棣将马三保密报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李恒的醉话，到“永昌侯”、“阴结人心”的指控，再到那三个最骇人的字——“天子气”。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徐仪华能感觉到，他揽着她的手臂，在不自觉地收紧。
她静静地听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静。
“蓝玉”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四哥，我细想了想，蓝玉此人虽骄横记恨，但若非确有所闻，应当不至于凭空编造出‘天子气’这等杀头的谣言来构陷你。”
朱棣的眸子在烛光下闪了闪：“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徐仪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天子气’这三个字，会不会是蓝玉从别处听来的？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什么，或者这流言本就已在某些人之间暗传？”
她顿了顿，看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退一万步说，四哥，若这流言并非全然空穴来风呢？”
此言一出，寝宫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朱棣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妻子清澈而认真的眼睛，知道她绝非随口一说。那些被深埋多年的秘密，此刻忽然在心头灼烧起来。
“仪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你还记得高炽出生那年，你做过的那个梦么？”
徐仪华一怔，随即点头：“记得。头戴冠冕、手持玉圭之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浮现出回忆的神色，“当时四哥说，那是预示高炽将来承袭王爵的吉兆。”
“是，”朱棣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我当时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我当时所想，远不止于此。”
徐仪华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冠冕玉圭，又何尝不是帝王之象。”朱棣的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我那时看着刚出生的高炽，再想起你的梦，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孩子将来，真有天子之命。”
徐仪华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虽然方才大胆提出了那个“万一”的可能，但亲耳听到朱棣承认他多年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仍是让她心头一震。
“那为何”她轻声问。
“为何不告诉你？”朱棣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深深的凝视，“因为我知道，你自幼熟读经史，最重三纲五常，君臣名分。我怕怕你知道了，会不安，会惶恐，会认为我存了不该有的妄念。我更怕，这会让我们之间，生出隔阂。”
他的坦白如此直接，让徐仪华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四哥”
“还有，”朱棣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洪武十五年，我进京为母后奔丧。父皇命天界寺举荐高僧分赴诸王府，为母后诵经祈福。来我们府上的，是道衍和尚。”
徐仪华点头：“我知道。后来四哥上奏陛下，以替母后修斋祈福的名义，请旨将道衍带回北平，做了庆寿寺的住持。我也曾与他辩论三教，这个僧人确实学识渊博，非寻常僧人可比。”
朱棣的眼神变得深邃：“你可知，道衍在应天第一次见我时，说了什么？”
徐仪华摇头。
朱棣道：“他说，观我骨相，非常人也。若蒙不弃，他可愿随侍王府，并——”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送我一顶白帽戴。”
“白帽？”徐仪华先是疑惑，随即，一个念头闪入脑海——“王”字头上一“白”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朱棣。
“是，‘皇’。”朱棣替她说出了那个字，声音低沉，“当时我震怒，当即斥他狂悖，拂袖送客。但这话却像种子一样，埋在了我心里。”
他松开她的手，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道衍那‘白帽’之语，和你生高炽时的那个梦，还有蓝玉今日传出的‘天子气’流言”朱棣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梳理一条看不见的线，“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也想过，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真有定数？”
徐仪华也坐了起来，锦被滑落肩头。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丈夫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细细咀嚼。
良久，她轻声道：“四哥可还记得，去年我得知父亲去世真相那晚，我们说过的那些话？”
朱棣转回头看她，眼神微动：“记得。”
“那晚我说，难道我们要永远做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徐仪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说，我们难道不能后面的话，我没敢说出口。但四哥你听懂了，是不是？”
朱棣深深地看着她，缓缓点头：“是，我听懂了。”
“那么现在，”徐仪华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锐利的光芒，“我想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异常坚定。
“我们难道不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她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如金石落地，“皇权至高无上，不容违逆。父亲的悲剧，是这皇权无心却致命的一笔。我们今日是藩王、藩王妃，看似尊贵，实则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中，在朝廷规制之内。太子仁厚，我们敬重长兄。但将来呢？若有一日，坐在那位置上的人，不像太子这般宽仁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四哥，我不想再做棋子了。我不想我们的孩子，将来也要战战兢兢，仰人鼻息。我不想有一天，我们徐家、燕王府，也要像父亲那样，明知所谓的天恩亦是催命的符咒，却不得不接受。”
朱棣反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也能感觉到她话语中那份与他深藏心底的念头如出一辙的不甘与野心。
“可是仪华，”他的声音嘶哑，“这条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我们面对的，不仅是父皇，是朝廷法度，更是天下人心，是千百年来的伦常纲纪。太子是嫡长，名分早定，民心所向。我们若真存了那个念头，便是与天下为敌。”
“我知道。”徐仪华的回答毫不犹豫，“我知道这有多难，多危险。但四哥，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不是吗？你瞒了我这么多年，可曾有一日真正忘记过道衍的话、忘记过高炽的梦？还有蓝玉的告发？”
她倾身向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什么，更不是要你轻举妄动。我只是想说——四哥，如果你心中真有那样的志向，那样的不甘我懂。我不但懂，我也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朱棣心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你若想争，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