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沧桑:“闯王为啥一直住在武英殿,不搬进三大殿,更不进后宫,就是死的宫人太多了,尸体太多了……”
“当时你师祖既不想死,又没逃出去,仗着自己年龄小,干脆搬运些食水,躲到了日精门上面的天合板里。
一直藏到清兵把闯王打走,大批清兵进宫清扫,见到日精门上有水痕,才发现了天合板上有人。把你师祖抓了下来。
当时宫里的太监逃得逃,死得死。你师祖这样年龄的小太监,还活着的,就更难得了。
直接送到御前,去陪当时也还是小孩子的顺治爷。后来顺治爷崩了,又跟着康熙爷,一路做到了宫殿监首领太监。”
李想不知道王守义为什么要讲这些,但他屏气凝神,认真听着。
窗外已经开始泛亮,王守义干脆坐了起来,看着天光道:“你师祖给我讲过,前朝的太监和本朝的太监比,那是天上地下。”
“前朝太监是真能建功立业的!有个叫郑和的,带着船队走到海角天涯。”
“有个叫魏忠贤的,被称作九千岁,满朝文武都跪着求着给他当孙子!”
“师父过,为啥前朝太监那么厉害,本朝太监那么窝囊。”
“就是本朝太监不能读书,眼皮子浅,看不了大事,也做不成大事。”
“我当了一辈子睁眼瞎,只能浑浑噩噩在泥里趴着,是没办法。”
王守义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这几天看下来,你不一样!你小小年纪,读过书,有胆略有见识,能成事!你能飞!”
他甚至开始给李想规划人生:“翊坤宫是没什么前途,东西十二宫加起来也没什么前途。”
“若能顺利渡过此劫,我替你向主子表功,你去跟着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人不坏。你从小跟着陪读陪玩,胆大心细,还能出谋划策,等到十二阿哥有朝一日……那你才是真正的从龙之功啊!”
“你要是能飞到天上去,做九千岁!我也能跟着沾光!”
王守义激动的呼吸变粗,李想听得目定口呆。
原来王守义窝囊了一辈子,心里居然揣着大志向——反清复明!
只不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清复明,是不想做大清的太监,想做大明的太监。
可惜王守义还是吃亏在没读过书。太监能不能掌权,和有没有文化没关系。
作为皇权的延伸,太监的权力还是取决于皇上。清朝皇帝有八旗,有内务府,不用太监帮忙。就是魏忠贤转世投胎过来,也得干瞪眼。
虽然王守义的“雄心壮志”不太靠谱,但他好歹是自己的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李想想到嘉庆朝天理教联合太监攻入紫禁城事件,大清朝的太监做不了权宦,可以做反贼啊!做不了魏忠贤,可以做韦小宝啊!
李想郑重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努力往上爬!”
王守义更激动:“好小子!师父给你保驾护航!要是你能真出息,师父这辈子也就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慎刑司的张寿按时来送饭,他没问王守义有没有抓到内奸,王守义也没说。两个多年的老友彼此心照不宣。
饭菜都是冷的,不知是几天前的剩饭,还微微发馊,好在有张寿在,王守义不担心饭菜里有人下毒。
如今大伙儿都聚在院子里露天吃饭了,没外人,没主子,也没活儿干,自然就不讲平日里的规矩了。
马存心端着饭碗凑了过来:“师父,杨进忠那事儿,我回去想了想。那些人敢往翊坤宫里扔毒药,以后保不准还会扔条毒蛇、扔把火!”
王守义点点头:“有道理,从今晚开始,大伙儿晚上轮流沿着宫墙巡逻。”
齐有礼也端着碗凑过来:“师父,我能不能去给杨进忠那个叛徒送点饭食。”
王守义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算了,吃完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有事要问他。”
转头又对李想道:“你也跟着去看看。”
柴房里,齐有礼解开捆成粽子的杨进忠,递给他一个饭团。
杨进忠抢过来狼吞虎咽两口就没了,噎得直抻脖子:“皇后都要倒了,以后翊坤宫就是冷宫,你们放了我,以后也多条出路。”
王守义冷冷问道:“谁派你来的?”
杨进忠眼珠子一转,满不在乎往墙上一靠:“太噎了,我要喝水。”
李想对杨进忠道:“昨晚你那包药粉泡的茶还在,你要是不说,我们只能给你喝这个了。”
“你小小年纪如此恶……”杨进忠叫嚣着,后半句卡在嘴里。
他看到王守义真从怀里掏出那包药,递给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齐有礼:“你把他当兄弟,他拿你当棒槌。要不你送他一程吧。”
齐有礼眼睛通红,看向杨进忠,尤豫片刻,终是接过了药包。
杨进忠彻底慌了,缩脖子大喊:“是内务府大臣金简!”
果然是他!
王守义向李想解释道:“金简是金贵妃的弟弟,因为金贵妃留下的十一阿哥,他一直和翊坤宫不对付,算盘珠子都快崩脸上了。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十一阿哥……李想脑海中闪过当日阿哥所“飞骑夺旗”的张扬少年,和历史上那个疯癫书法家的形象,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同样越来越近的,还有翊坤宫的主人——皇后那拉氏。
因乾隆的催促,在济宁停泊歇息的皇后船队又匆匆启程了。
来时数以千计的官船一路首尾相接,旌旗招展,场面何等气派。仅御船就要三千六百名河兵,分六班拉纤。
而今被秘密押送回京,那拉氏只能和几个贴身宫人挤在普通的官船里。
那拉皇后年近五十,华服首饰早已褪去,因剪了头发,戴不住钿子,只包了头巾。这已是四十馀岁的中年妇人了,眼角已有了一片细细的鱼鳞纹。
她站在甲板向外眺望,随驾时,运河两岸都是地方官员为了接驾摆出的人寿年丰的太平景象:八十岁以上的老翁、老妇要穿黄衣执香跪地迎送御船往来;繁华的地方更是直接在两岸设台演戏,表演爬杆、踩高跷、走软索等杂技;城内要搭设过街五彩天棚,彩亭排坊;家家户户要张灯结彩,摆设香案……
现在则全然没有来时的太平景象了,瘦骨嶙峋的纤夫、衣不蔽体的苦力、表情麻木的渔民,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乾隆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