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王也单膝跪在地上,手背胡乱地抹过嘴角。
那抹鲜红的血迹在道袍袖口上晕染开来,象是一朵凄艳的梅花。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象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周围的观众席上,嘈杂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这就……完了?”
“王道长刚才那是怎么了?突然就喷血了?”
“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我看他刚才那个架势挺吓人的,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啊。”
听着这些刺耳的声音,王也咬着牙,撑着地面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前方,那个名为张初的男人,正拿着半截黄瓜,蹲在地上咔嚓咔嚓地嚼着。
“还没完……”
王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执拗的狠劲。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既然术法不行。
那就回到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
啪。
王也双脚分开,不丁不八,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
一股浑厚而绵长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还要打?”
张太初咽下嘴里的黄瓜,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
“小王啊,贫道看你这脸色,再打下去怕是要折寿喔。”
“少废话!”
王也暴喝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条出水的游龙,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张太初而去。
这一刻,他摒弃了所有的杂念。
没有什么风后奇门,没有什么八奇技。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武当山的道士,用着师父教的一招一式,去撼动眼前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呼——
拳风呼啸。
王也这一拳,看似软绵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太极拳,揽雀尾!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若是拍实了,足以将一块花岗岩拍成粉末。
然而。
面对这返璞归真的一击。
张太初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依旧蹲在的上,左手拿着那半截黄瓜,右手随意的伸出一根食指。
就那么轻轻一点。
笃。
一声沉闷的轻响。
王也那气势如虹的一掌,竟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在那掌心最受力、也是劲力最集中的一点上,抵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手指。
那一瞬间,王也只觉得自己的劲力象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
一股诡异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倒卷而回。
“唔!”
王也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跟跄了几步。
“这就是太极?”
张太初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软趴趴的,没吃饭啊?”
王也根本不理会他的嘲讽。
他稳住身形,再次欺身而上。
云手、单鞭、搬拦捶!
王也的身形越转越快,黑白二色的炁劲在他周身流转,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将张太初笼罩其中。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看台上的诸葛青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王也的体术……”
“好强的太极造诣!这种程度的阴阳化劲,就算是武当山的那几位爷也不过如此了吧?”
然而。
无论王也的攻势如何猛烈,无论那太极圆转得如何完美。
张太初始终只有一根手指。
点、戳、按、弹。
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到了极点,就象是小孩在玩闹。
但每一次,都能精准无比的截断王也的攻势,打断他的节奏。
啪!
张太初一指头点在王也的手腕麻筋上。
王也那一记势大力沉的搬拦捶瞬间泄了气,拳头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太慢了。”
张太初一边嚼着黄瓜,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你这太极练得不到家啊。”
“太极讲究的是什么?是以静制动,是后发先至。”
“你看看你,急吼吼的象是要去抢鸡蛋一样,哪里还有半点太极的样子?”
王也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毫无破绽!
“野马分鬃!”
王也怒吼一声,双臂大开大合,如同野马奔腾,带着一股子惨烈的气势撞向张太初。
这一招,他放弃了防御,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啧。”
张太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个死脑筋。”
他那根食指再次探出。
这一次,并没有去点王也的手臂或者穴位。
而是直直的迎着王也的眉心而去。
那速度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
但在王也的眼中,这一指却象是充斥了整个天的,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王也本能的想要变招,想要后退。
但他的身体却象是生锈了一样,根本跟不上意识的反应。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根手指,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你说你练的是太极。”
张太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淅起来,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你的心里,全是棱角。”
这句话,就象是一道惊雷,在王也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动作猛的一僵。
“你看起来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好象对什么都不在乎。”
张太初的手指悬停在王也眉心前一寸的地方,并没有点下去。
他看着王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可实际上呢?”
“你比谁都累。”
“你担心你那有钱的老爹被人绑架,你担心武当山被你牵连,你担心这异人界大乱,你甚至还在担心这天下的气运走向。”
王也的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彻底停滞。
“你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张太初将手里最后一块黄瓜屁股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王啊。”
“你的道,太窄了。”
“窄得连你自己都快走不过去了。”
王也浑身剧烈的颤斗着。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太初说的,全中。
他以为自己是出世之人,是逍遥散仙。
可实际上,他从未真正放下过。
他放不下家人的安危,放不下朋友的羁拌,更放不下这所谓的天下苍生。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苦行僧,背负着所有人的命运在泥潭里前行。
“真正的逍遥,不是逃避,也不是硬扛。”
张太初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王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重新伸出那根食指。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恐怖的气势。
就那么轻轻的,点在了王也的眉心处。
“把心腾空点。”
“装那么多垃圾,不嫌沉么?”
嗡——
随着这一指落下。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什么绚丽夺目的光效。
但王也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紧接着。
又在瞬间重组。
原本嘈杂的演武场,在他耳中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
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淅。
他体内那原本因为乱金柝反噬而乱成一团的炁劲,在这一指的引导下,竟然开始自行运转,顺着经脉缓缓流动。
就象是淤塞的河道被疏通,浑浊的池水被澄清。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从眉心处蔓延至全身。
王也眼中的血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继而是深深的震撼,最后化作了一片澄澈的清明。
他保持着那个进攻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而在他对面。
张太初已经收回了手。
看了眼陷入顿悟状态的王也,撇了撇嘴,一脸嫌弃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头:
“真麻烦。”
“打个架还得兼职当人生导师。”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的朝着擂台下走去。
路过裁判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了一句:
“别碰他啊。”
“正洗脑子呢。”
“要是洗坏了,贫道可不赔。”
观众席上。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的看着这一幕。
“这……这是怎么了?”
“点穴?”
“王也怎么不动了?被打傻了?”
“那个张初干了什么?就戳了一下脑门?”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坐在轮椅上的诸葛青,死死的盯着擂台上的两人,抓着扶手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将指甲崩断。
“这是……”
诸葛青的声音在颤斗,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传道?!”
“他在这种时候……给对手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