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深夜。
月明星稀,山风掠过松林,发出阵阵涛声。
天师府的厢房内,几名守夜的小道士正围着火炉打盹,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啪。
一颗火星子爆开,弹到了小道士荣山的脸上。
荣山猛的惊醒,揉了揉眼睛,刚想抱怨两句,身下的木的板突然毫无征兆的颤斗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炉子上的水壶猛烈晃动,滚烫的开水泼洒出来,滋滋作响。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旁边的师弟惊慌失措的跳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
还没等荣山回答,第二声巨响紧接着传来。
咚——!!
这一次,连窗户纸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荣山脸色大变,一把推开房门冲到了院子里。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后山的方向,一道璀灿到极致的金色光柱,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瞬间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那金光并非虚幻,而是凝练到了极致的炁。
光柱周围,云层被搅得粉碎,甚至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那是……后山禁地?”
“好恐怖的炁!是有什么绝世妖魔出世了吗?”
“快!快去通知师父!”
原本寂静的天师府瞬间炸开了锅。
不仅仅是本门的道士,那些提前上山准备参加罗天大醮的各路异人豪杰,也被这股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
西厢房的屋顶上,几道人影飞速掠至。
“那是金光咒?不对……哪有金光咒能冲起几百丈高的?”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他死死盯着那道光柱,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威压……难道是老天师在练功?”旁边有人猜测。
“不可能!老天师的炁虽然浩瀚,但讲究中正平和。这股炁……太狂暴了,简直就象是……”
中年人吞了口唾沫,“象是要在这个世界上硬生生凿开一个窟窿!”
喧闹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着后山的方向跃跃欲试。
“都给老夫站住。”
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不大,却清淅的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嘈杂如菜市场的前院,瞬间安静下来。
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张之维披着一件宽大的道袍,双手拢在袖子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映照着远处冲天的金光。
“师父!”
张灵玉分开人群,快步上前,脸色苍白:
“后山禁地那边……难道是封印松动了?弟子愿带人前往查探!”
张之维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那些原本想要凑热闹的异人更是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灵玉。”张之维淡淡开口。
“弟子在。”
“传我法旨。今夜之事,乃是天师府内部演练。所有人回房歇息,不得喧哗,不得议论。”
“谁若是敢踏入后山半步,无论是本门弟子还是宾客,即刻逐出龙虎山。”
张灵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师父:“可是师父,那股炁……”
“回房。”
张之维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张灵玉身子一颤,不敢再多言,低头行礼:“是。”
有了老天师的镇压,原本躁动的人群虽然满腹狐疑,但也只能乖乖散去。
只是每个人回房前,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那道依旧没有消散迹象的金光。
等到院子里重新变得空荡荡,张之维才缓缓转过身。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迈开步子,朝着那金光爆发的源头走去。
……
后山,禁地。
这里是龙虎山的绝对禁区,平日里除了天师本人,连亲传弟子都不允许靠近。
通往禁地深处的石阶上长满了青笞,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走过。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压力就越大。
两旁的古树被那股狂暴溢出的炁流吹得向外倒伏,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地上的碎石更是仿佛失去了重力,悬浮在半空中,然后被绞成粉末。
张之维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他脚下的地面都会亮起一阵微弱的金光,抵消着空气中肆虐的威压。
终于,他来到了一座古老的洞府前。
洞府原本被一道巨大的石门封死,门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符录。
但此刻,那些历代天师加持过的符录已经全部燃烧殆尽,化作飞灰飘散。
厚重的石门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道恐怖的金光,正是从这些裂纹中喷薄而出。
呼……
张之维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洞口十步远的地方。
狂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这位在异人界被尊为绝顶、一人一下众生之上的老天师,此刻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怀念,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甚至……还有几分象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面对家长时的忐忑。
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拍了拍道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张之维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双膝弯曲。
噗通。
这位统领正一盟威之道的一代天师,竟然对着那个洞口,结结实实的跪了下来。
这一跪,没有任何尤豫,没有任何勉强。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狂风呼啸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张之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师弟。”
并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洞穴里溢出的金光似乎更盛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之维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颅深深低下,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甲申馀孽再起,全性妖人蠢蠢欲动。怀义师弟的孙子……张楚岚,也已经上山了。”
说到怀义二字时,洞穴内那股狂暴的金光骤然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浪,直接将张之维头顶的道冠吹飞,满头白发狂乱飞舞。
张之维没有运炁抵抗,任由那股气浪撞击在自己身上,身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依旧跪着,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苍凉的恳求:
“师兄我老了,有些事,碍于这身天师袍,我做不了,也不能做。”
“如今局势将乱,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想出来分一杯羹。若是没人震慑,这龙虎山,怕是守不住那最后的清净。”
“师弟……”
张之维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睁半闭、仿佛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
他对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再次拜了下去。
“师兄求你……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