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牛妞在家待著无聊,又不想去找狗剩他们疯跑,乾脆就跟上了准备去村外林子里捡柴火的阿梅和阿荣。
说是捡柴火,牛妞和阿荣纯粹就是去添乱的。
阿荣追著蚂蚱满地跑,牛妞则东瞅瞅西看看,捡两根细树枝就拿在手里当剑比划,没一会儿就喊累。
阿梅也不指望他俩,自己默默地弯腰,把那些掉落的枯树枝仔细捡起来,用草绳捆好。
等她捡够了满满一小捆,才走到那片熟悉的草坡上,看著已经躺在草垛子上翘著二郎腿望天的牛妞,和还在跟一只蛐蛐较劲的弟弟。
阿梅在牛妞身边坐下,双手抱著膝盖,眼里带著藏不住的羡慕,小声问:“牛妞,我听说…等开学了,三叔就送你去公社念书,是真的吗?”
附近的大队都没有学校,只有公社才有一所学校。
对於很少离开村子的孩子们来说,能天天去公社,那可是件让人羡慕的大事。
牛妞望著天上慢悠悠飘过的白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我爹娘都答应啦!开学我就去!”
她侧过脸,看著阿梅,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说出的话却让人哭笑不得,“唉,阿梅姐,你看我这么懒,动几下就累。
以后要是下地挣工分,估计比我爹娘挣得还少呢!我可不能饿死自己。
我寻思著,还是去读书好,读了书有出息,就能当城里人啦!就不用下地啦!”
这要是让正在地里挥汗如雨的张铁军和李秀兰听见闺女这么理直气壮地嫌弃他们懒,还把自己的懒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牛妞这话糙理不糙。
毕竟,这年头有点出路的都不想当泥腿子,太辛苦了。
阿梅听著牛妞的话,看著她那充满嚮往的小脸,心里更羡慕了。
她也想读书,也想有出息,也想让爹娘不用那么辛苦。
可是…她看了一眼自己因为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默默低下了头。
牛妞躺在草垛上,歪著小脑袋看阿梅,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坐起来:“阿梅姐,你是不是也要去念书啊?到时候咱们就能一块儿上学放学了!”
她隱约记得,大堂哥张学胜当时就是七岁上的学,阿梅姐今年也七岁了,该上学了。
前进大队离公社近,就在边上,走路半个钟头就能到,在牛妞看来,这路上有个伴儿那可美得很。
阿梅听到这话,眼神黯淡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我娘说了,现在家里分家了,需要我帮忙干活。等…等过几年,家里宽鬆点了,再送我去念几年书,识几个字就行。”
牛妞“啊”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可惜。
她挺喜欢这个堂姐的,阿梅姐脾气好,平时很照顾他们这些弟弟妹妹,有啥好吃的也常分给她一点。 不能一起上学,真没劲。
她看著阿梅有些失落的样子,立刻发挥了她画饼的特长,伸出小脏手拍了拍阿梅的胳膊,豪气地说:“阿梅姐,你別伤心!
等我去了学校,认了字,我回来就教你!保证把你教会!这样等你以后去上学的时候,你就是班里认字最多的,老师肯定夸你!”
阿梅抬起头,看著牛妞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一暖,抿嘴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嗯!谢谢你了,牛妞。”
这时,在旁边撅著屁股玩蛐蛐的阿荣也凑了过来,他仰著沾满泥土的小脸,眼巴巴地问:“牛妞姐,那你当了城里人,会带我吃香喝辣的不?”
牛妞瞅了他一眼,小脸一板,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不带!阿荣弟弟,你是男孩子,得自己挣钱,知道不?你得有出息,到时候你带阿梅姐吃香喝辣的!那才叫本事!”
阿荣被她这么一说,非但没失望,反而被激起了小小的斗志,他用力地点点头,学著牛妞的样子拍胸脯,拍了一手泥:“嗯!牛妞姐,那你也教我识字!我也要有出息!等我长大了,我挣工分…不,我挣大钱,带姐姐和爹娘吃香喝辣的!”
阿梅听著阿荣的话,心里暖烘烘的,觉得平时没白疼这个弟弟。
看看日头偏西,时间不早了,她便背起那綑扎实的柴火,一手牵著意犹未尽的阿荣,招呼著懒洋洋的牛妞,三个孩子一起往家走。
自从分家的事在堂屋说定之后,家里大人之间的气氛就有点怪怪的,表面维持著平静,底下却流动著一种微妙的紧张。
虽然钱分了,家也算了,但张老头髮了话,在秋收分粮之前,大家还在一块儿吃饭,家务活也照旧轮著来。
李卫红仗著自己是长媳,又生了两个儿子,以前囂张惯了,指使吴红英干这干那那是常事。
可现在眼看就要分灶单过了,吴红英心里憋著的那股气也硬了起来。
该她乾的活,她一点不少干,但想让她多干一点,或者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那是门儿都没有了。
牛妞他们刚走进院子,就听见灶房那边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凑近一看,是大伯娘李卫红和二伯娘吴红英正叉著腰,脸红脖子粗地对著吵呢。
牛妞赶紧挤到正在堂屋门口优哉游哉看热闹的李秀兰身边,小声问:“娘,咋回事?大伯娘和二伯娘咋吵起来了?”
李秀兰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压低声音跟闺女八卦:“哼!还能为啥?你大伯娘忒不要脸了唄!
今天轮到你二伯娘洗全家人的外衣,她可倒好,把他们大房一家的內衣裤衩也偷偷塞进去了!
你二伯娘如今可不惯著她这臭毛病,直接给挑出来扔一边没洗!
这不,你大伯娘刚发现,就炸窝了,在这儿撒泼呢!”
只见吴红英这次是真豁出去了,指著那堆被扔出来的贴身衣物,语气坚定:“大嫂!该我乾的活,我吴红英绝不偷懒!
可不是我的活,你也別想再按著我头干!你的裤衩子,爱找谁洗找谁洗,反正我不管!”
李卫红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摆长嫂的架子,跳著脚骂吴红英没良心,不尊重长嫂,可分家了,没人惯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