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们不是仙人吗?陈塘关的百姓,不是最害怕仙人的吗?为什么不怕他们两个?还还在对他们笑?”
哪吒蹲在一处断墙后,手无意识地抠墙上的泥土,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他都未察觉的羡慕。
他想起自己每次出现施展力量,或是偶然出现在街头,百姓们那惊恐躲避、如避蛇蝎的眼神,心中不由涌起酸涩和不解。
“难道就因为我打杀了那敖丙?可那龙王也要水淹陈塘关,他们不也恨、也怕吗?我我当初只是想帮忙的”
种种情绪以及想不通的感觉纠缠在他心头,令他更加烦躁迷茫。
终於,在休息的间隙,哪吒忍不住凑了过去,仰著头问杨戩:
“喂!你们你们也是仙人吧,而且那些仙家手段百姓也都看到了,为什么百姓他们都不怕你们,反而更亲近你们?”
杨戩放下手中石料,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看著哪吒那双充满迷茫的大眼睛,他温和地笑了笑。
杨戩蹲下身,与哪吒平视,语气平和而认真:
“哪吒,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年幼时,师父也曾以此问考校过我。
他教导我说,一个身负神通的修行者,无论是仙是妖,是人是怪,若想真正被人族接纳,融入其中,而非被恐惧、排斥,必须先想明白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见哪吒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的確是认真在听才继续道:“即我是谁、为了谁、依靠谁。”
“我是谁並非仅仅指你的出身根脚,而是你內心深处对自己的认知与定位。
你是否將自己视作他们中的一员,愿意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还是始终自觉高人一等,將自己隔绝开来,像阐教那帮傢伙一样视他们为螻蚁。”
“为了谁是指你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神通,是用来守护他们带来安寧与秩序,庇佑他们繁衍生息。
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一己私慾,彰显个人威风,甚至因自己一时的喜怒而为他们带来灾祸与恐惧。”
“依靠谁是指你的道,你的根,你的力量源泉与最终归宿。
你是要选择立於高高在上的云端,孤芳自赏,还是愿意扎根於这看似弱小、却生生不息的芸芸眾生中,从他们的认可与支持中汲取信念与力量。”
杨戩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满面尘土、汗水浸透衣背,却眼神明亮、充满活力的民夫和工匠,声音带著一种歷经世事后的篤定与温和:
“师父说过,人族是洪荒最坚韧也最包容的种族。
他们或许会因未知而本能恐惧,但更会因真诚的付出而接纳。
唯有放下身段,以真心换真心,用行动去证明你的善意与价值,才能换来他们发自內心的认同与对待。”
说完,他朝哪吒伸出手,手掌宽厚,带著常年练武修道的薄茧,脸上展露著鼓励的笑容:
“別一个人躲著了,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过来搭把手。
还有,试著多笑一笑,別一天到晚绷著个脸,搞得谁都欠你钱似的,那样谁看了都想躲著走。
试著放下你心中的那些偏见、委屈和所谓面子,先和他们一样,流流汗,出出力,感受一下他们真实的生活与情感。
或许,你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哪吒看著杨戩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杨戩这番话而投来好奇、打量,却並没有露出以往那种恐惧、厌恶神色的百姓。
他脑中闪过母亲温柔却始终弥散著忧愁的眉眼,闪过自己渴望朋友而不得的孤独,闪过之前衝动下想要教训夜叉、对抗龙王反而给陈塘关带来更大麻烦的懊恼,以及救人反被斥为“灾星”的彻骨委屈
最终,想要改变、想要被接纳、想要弄清楚为什么的强烈渴望压过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有些颤抖的小手,放在了杨戩宽厚的掌心。
“那我我试试看。”
他开始学著杨戩和那些民夫的样子,走到一堆石块前,抱起一块,小心翼翼地环顾周围人的表情,慢慢走向城墙。
一开始,人们看到他这个总兵家有名的“闯祸精”居然也来帮忙,眼神和言语中难免还会带著些许迟疑、观望和疏离。
但慢慢的。
人们见哪吒真的是在帮忙,再加上旁边比较靠谱的杨戩和焦洋不时引导和帮衬,凡人心中的那份迟疑与疏离渐渐化为了善意的提醒和鼓励。
“哪吒,这里!”
“放这儿,对,就这儿!”
“嘿,哪吒力气可真不小啊!”
一些善意的调侃和指点传来,哪吒起初还有些彆扭,耳朵尖都红了。
可在杨戩爽朗的笑声带动下,他尝试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生涩、甚至有些僵硬几乎算是呲牙咧嘴的微笑。
但就是这么一个笨拙、毫无美感可言的笑容却仿佛蕴含著某种魔力,瞬间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无形壁垒。
周围的人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后来笑声更大了一些,更真诚了些,工地上的氛围也越发融洽。
这和谐的一幕,恰好被在城头另一端巡视、协调物资的李靖看在眼里。
他原本严肃紧绷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看见他那向来桀驁不驯、动輒惹是生非的三子,此刻竟混在人群中,满头大汗地搬运著石块,虽然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更让他震动的是,他看到了哪吒脸上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生硬的,但毫无疑问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以及周围兵士、民夫们对他投去的,不再是恐惧和厌恶,而是带著善意的、亲切的目光。
李靖怔住了,握著剑柄的手不自觉地鬆了松。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欣慰,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愧疚。
他捫心自问:“莫非莫非是我错了?我一直只看到他带来的麻烦,只担忧他超凡力量可能引来的灾祸,却从未真正尝试去理解他,引导他?
我只知严厉管束,忙於军务,是否是否真的忽略了他也不过是个渴望被认可的孩子?”
这位向来以威严刚正著称的总兵,第一次在內心產生了深刻的动摇和反思。